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振國重新坐回椅子裡,身體陷進舊皮椅的凹陷處。
他拿起那份被改回的檔案,指尖劃過“品類隔離”四個字。
墨水未乾,字跡倔強。
周文遠想要用一把刀,切開這局棋。但他忘了,刀是有柄的,柄在握著刀的人手裡。而陸振國,只是一個看著刀的人。
他沒插話,直到最後一刻。
現在,他看清了周文遠沒做到的事:把張成飛的東西,改名換姓拿走。周文遠做不到。因為張成飛的東西,本身就長滿了刺,誰碰,誰流血。
陸振國將檔案合上,壓在桌角的一隻舊茶杯底下。
茶杯裡還剩半杯冷透的茶,茶葉沉在底部,黑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站起身,腿有些發麻。他扶著桌沿,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風雪依舊。
樓下廣場邊緣,那個黑影似乎還在。或者,只是一塊被風吹裂的塑膠布,在路燈下晃動。
陸振國眯起眼睛。
他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周文遠看得清。
兩個對手,頭一回分開算賬。一個在明處,拿著刀,急著切割;一個在暗處,守著桌,等著看戲。
周的刀,借不動我的桌。
紀要上那五個字,是兩邊一起頂出來的。
陸振國指尖在“品類隔離”四個字上摩挲,墨跡未乾,生澀得像剛割開的口子。他轉身走向會議桌另一端,周文遠已坐在那裡,低頭整理西裝袖口,動作緩慢,彷彿指尖沾了洗不掉的髒東西。
“陸老,”周文遠開口,聲音裡帶著刻意調過的沙啞,“你都看到了?張成飛留下的那個死結,現在全扣在你身上了。預審辦明天一早來,你簽了,就是擔責;你不籤,我就把你標成‘阻礙流程的關鍵節點’。這鍋,你背不背?”
陸振國沒答話,拉過椅子坐下,椅腿在地面刮出一聲刺耳銳響。
會議室靜了幾秒。角落裡幾名技術骨幹僵在原地。老架構師攥著筆,指節發白,死死盯著陸振國;年輕實習生腿肚子轉筋,盯著桌角咖啡杯,心裡盤算著這趟渾水怎麼趟過去。
周文遠冷笑一聲,身子後靠,椅子發出痛苦呻吟。“我懂,你在裝糊塗。”他眼神透著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的狠厲,“張成飛走了,規矩還在。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統一經營主體,能降低30%故障率,加快兩倍流轉速度。你守著‘隔離’,就是守著一堆廢鐵。陸老,你是要為了保全舊賬,把整個專班的脖子都掐斷嗎?”
“掐斷?”陸振國終於抬頭,眼神平得像那杯冷透的茶,“周主任,你搞錯了一件事。張成飛留下的邏輯閉環,不是用來被‘統一主體’這種爛詞稀釋的。”
周文遠眉頭一皺:“別拿張成飛壓我!他走了!現在主刀的是我!”
陸振國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桌面上:“熱芭的日誌在後臺跑著,每一個數據節點都釘在雜湊鏈上。你改欄目名,改不出新的資料路徑。你想把不同規格的引擎塞進同一臺車,車沒開起來,先散了架。到時候,散的是誰的骨頭?”
周文遠臉色一變,猛地拍桌,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陰影籠罩著陸振國:“陸振國,你聽清楚,這是我的最後通牒。兩個小時內,這份紀要必須定稿。你要是再頂著,我就直接在預審報告裡寫上:‘因陸振國個人情緒干擾決策,導致節點責任無法鎖定’。到時候,組織問責,你第一個被拎出來。這算威脅嗎?”
陸振國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看透了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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