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頭也沒回，手腕一抖，最後一個點落下。他轉過身，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筆帽“咔噠”一聲扣上。
“管。”閻埠貴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抬頭也管。”
許大茂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僵在半空。他原本以為這話最多是一句口頭禪，或者是閻埠貴給自己找個臺階下。但這語氣裡的篤定，像是一堵牆，堵得他沒法再往下接。
陸振國在一旁看著，沒插嘴，只是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知道閻埠貴這人，看似摳門兒、愛計較，實則是全院賬目最明白的人。讓閻埠貴去監督，比讓那些只知點頭的員強有用得多。
閻埠貴抄完，順手就在下面留白處，潦草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在“賬目監督”那一欄按了手印，紅泥蓋在墨跡邊上，像是一滴未乾的血。
“陸主任，”閻埠貴把紙遞過去，手裡還沾著紅泥，“這字兒貼上去，往後誰動這規矩，就是動我這把老骨頭。我閻家鋪子的賬，從來沒糊弄過。”
陸振國接過紙，點了點頭。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把那疊備案影印件揣進懷裡，拍了拍口袋。那裡頭除了檔案，還有張成飛留下的那張艙點陣圖，雖然此刻不在場，但那股冷冽的邏輯氣息，似乎順著這幾頁紙滲了出來。
周圍幾個原本想躲在一邊偷懶的年輕人，見風向不對，也不敢再縮著脖子。老架構師縮了縮脖子，往陸振國身後躲了躲，低聲問道：“陸主任，那周文遠那邊要是再申請第三方介入……”
“他敢。”陸振國打斷他，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風，“熱芭的日誌鎖死了資料鏈。第三方介入？介入了也是看資料。資料怎麼說，這字兒就是怎麼寫的。”
這句話像是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的吸氣聲。有人悄悄抹了一把汗，有人低下頭去繫鞋帶，掩飾眼中的驚懼。他們知道，那個看似溫吞的老陸，手裡攥著的，竟是能要人命的刀。
閻埠貴看著陸振國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他轉身走向公告欄，將那張紙仔仔細細地撫平，貼在最顯眼的位置。紙張展開，五個字在陽光下刺眼。
他退後兩步，雙手背在身後，像個檢閱士兵的將軍。
許大茂還在原地站著，心裡頭七上八下。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夾，忽然覺得那錢夾分量重了幾分。以往他總想著怎麼鑽空子，怎麼在排號上佔便宜，可今天這一鬧，好像有些空子，徹底堵死了。
“抬頭也管。”許大茂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眼神閃爍不定，不知道是在琢磨閻埠貴的意思，還是在算計自己下一步該往哪兒走。
風更大了，捲起雪沫，撲打在玻璃上。
陸振國走出大院，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很快融化。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隻貼著新規矩的公告欄在風雪中晃了晃，依然挺立。
他知道，這只是頭一回。周文遠不會罷休，那個藏在樓下的黑影也不會消失。但在這一刻，規則已經落紙，名字已經簽署，就像釘進木頭裡的釘子，想要拔出來，得帶出一塊肉來。
他裹緊了大衣，步子邁得更快了些，消失在巷口。
就在陸振國轉身離開時，閻埠貴的目光卻越過院牆，落在了街對面。
那裡，一張被雪水浸溼的紙條，不知被誰貼在了電線杆上。紙條的一角隨風劇烈抖動，像是一隻垂死的蝴蝶。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猩紅的邊角，在灰白色的雪景中，顯得格外扎眼，彷彿一隻窺視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院內這片剛剛被“管”起來的秩序。
那塊空地，不是張家買的。
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熱芭臉上，她沒躲。腳底下是街道辦剛劃拉出來的水泥地，積著薄薄一層雪。熱芭用腳蹭開兩個圓印子，手裡捏著那份紅標頭檔案，指尖凍得通紅，但眼神亮得嚇人。
她沒等張成飛開口，直接把檔案塞進他懷裡，語速快得像是要把這幾天的憋屈都吐出來：“街道那邊把使用權批下來了。我打算在這搭棚子，支起縫紉機。咱們得做點能讓院裡女人掙錢的事，不能光看著。”
張成飛沒接話，目光越過熱芭，掃視著四周雜草叢生的荒地，遠處幾根搖搖欲墜的木柵欄在風裡嘎吱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