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賬。如果這筆錢進廠裡的總賬,往後所有的審計、核查,甚至周文遠那種“統一經營主體”的裹挾,都會把這裡吞進去。一旦進了大盤子,這二十個女工的辛苦錢,就得被層層剝皮,還得看別人的臉色。
不行。
張成飛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鋼筆,在那份檔案最下方的空白處,筆尖劃破紙面,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脆。他只寫了短短六個字:
“按冊,賬不混。”
熱芭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她懂這個“不混”二字的分量。這意味著,這裡將是一個獨立的實體,有自己的呼吸,而不是某個龐大軀殼上一塊可以隨意撕扯的肉。
“好。”熱芭應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轉頭看向身後的眾人,聲音提高了八度,“都聽好了!這塊地,咱們自己種!誰也不想看誰的臉色,誰幹得多,誰掙得多。但這有個前提,賬,必須清楚!”
秦淮茹站在前排,搓著凍紅的手,聞言點了點頭。她是小組的情報崗,最清楚院裡那些男人的心思。以前女人們在副業組裡幹活,幹多少、掙多少,全看男人的臉色,甚至還得看男人的臉色把工資“上交”多少。
“這回不一樣了。”秦淮茹低聲對身邊的劉嵐說,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罕見的亮色,“張廠長這一刀,切得乾淨。只要賬不混,這錢,就是咱們女人自己的。”
劉嵐沒說話,只是緊緊攥著衣角。作為民生崗,她見過太多因為幾毛錢賬目不清而引發的鄰里官司。張成飛這六個字,不僅是規則,更是護身符。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子口傳來。
棒梗騎著那輛半新的腳踏車衝進了院子,把車往牆根一靠,車鈴還在亂響。他摘下耳機,臉凍得通紅,手裡捏著一卷泛黃的電報紙,喘著粗氣。
“爸,廣州那邊的回信到了。”棒梗將電報紙遞給張成飛,“那邊也騰不出一塊地。倉庫都堆滿了貨,別說空地了,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張成飛接過電報紙,掃了一眼。
廣州是南下商路的樞紐,那裡賬目繁雜,牽一髮而動全身。既然那邊騰不出地,那所有的壓力、所有的實驗、所有的風險,就全壓在這塊四合院的空地上。
“好。”張成飛將電報紙摺好,放回大衣口袋,語氣冷硬,“那就先從這裡開始。熱芭,三天內,把十臺縫紉機集齊。二十名女工,報名截止明天中午。”
熱芭立正,大聲應道:“明白!”
她轉過身,看向那些圍在空地周圍的女人。有三大媽,有許大茂的媳婦小鳳仙,還有劉海中的媳婦。
三大媽手最快,一聽這話,當場就拍板:“我報名!我踩了一輩子縫紉機,這活兒我熟。”
小鳳仙卻縮在後面,眼神飄忽。她雖然也踩得最快,但以前最愛偷工減料。她心裡嘀咕:“計件制?按件算錢?那我幹得慢點不就行了?”
劉海中的媳婦站在最邊上,侷促地搓著手。她不太會踩,心裡直打鼓:“要是踩不好,會不會被退回來?家裡老頭子正鬧脾氣,我得去掙點錢鎮鎮場子。”
熱芭看著這些人,心裡有數了。她知道,這場仗,不只是跟機器打,更是跟人性打。
“秦淮茹,你負責教基礎。”熱芭指著空地中央,手指因寒冷而微微顫抖,“劉嵐,你負責接單。三大媽,你帶頭踩。小鳳仙,劉海中媳婦,明天開始試工。”
眾人齊聲應下。
風更大了,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那塊空地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白。張成飛看著熱芭忙碌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
他剛才在檔案上寫下的“賬不混”,此刻正隨著這陣寒風,一點點滲入這塊土地的骨子裡。
與此同時,廠辦的備案室裡。
方主任戴著老花鏡,正在核實兩本賬、兩個公章的備案手續。街道集體章,代管章。兩枚紅印,一左一右,涇渭分明。
他抬起頭,透過窗戶向外望去。院裡的空地已經圍上了簡易的柵欄,裡面傳來女人們嘰嘰喳喳的商量聲。縫紉機的聲音還沒響起來,但那種勃勃生機,已經壓過了院裡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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