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方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樓下,那張被雪水浸溼的猩紅紙條,還在電線杆上劇烈地抖動著。方主任瞥了一眼,沒在意。
他轉身走向辦公室,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備案影印件。在他身後,窗外的雪花越積越厚,覆蓋了那塊空地,也覆蓋了所有可能的暗流。
但在柵欄裡面,熱芭正蹲在地上,用粉筆在地上畫著格子。
每一個格子,代表一臺機器。每一個名字,代表一份尊嚴。
那塊空地,不再是荒地。它正在變成戰場。
服裝加工組的念頭,落地了。
一塊空地,兩本賬。
動土那天,熱芭先驗的是地面。
方主任沒穿那件深藍色的中山裝,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手裡攥著那捲備案影印件。他站在雪地邊緣,眉頭緊鎖,目光掃過那片被簡易柵欄圍起來的空地。
“老方,你就這麼信這地?”三大媽蹲在一旁,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熱氣燻得她眼睛眯成一條縫,“十臺縫紉機,加上料倉,那重量可不輕。萬一壓塌了底下的地基,那賠的可就是咱們街道辦的臉。”
方主任沒說話,只是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扒開表層的積雪。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夯實過的黃土。他用力按了按,指尖傳來一種沉實的阻力。
“壓實了。”方主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層至少過了三十公分。老張那邊下的功夫。我雖然是個行政員,但修過工事。這承重,夠用了。”
熱芭站在柵欄裡,手裡拿著粉筆畫和一根皮尺。她沒看方主任,而是低頭盯著腳底下畫了一半的線條。
“方叔,你看。”熱芭指著地上,“我只畫了兩條線。”
方主任順著手指看去。
空地上沒有密密麻麻的網格,沒有規劃好的流水線區域,只有兩條筆直的白線,一前一後,橫跨整個場地。
“這是?”方主任有些疑惑。
“前一條,進料線。”熱芭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公式,“後一條,出貨線。中間不畫車間,不畫工位。為什麼?”
三大媽湊過來,歪著腦袋琢磨:“不畫車間,那工站哪兒?機器放哪兒?這不亂套了嘛。”
“不亂。”熱芭從兜裡掏出一疊寫滿字的紙,那是她連夜整理的資料模型,“亂的是人心。一旦畫了固定的工位,畫了固定的車間,人就覺得自己是‘屬於’這個地方的。他們會開始琢磨,這塊地方歸誰管,那臺機器歸誰用。賬,就會混。”
方主任的眼神變了。他抬起頭,看向柵欄外那個背影。張成飛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雪地。
“熱巴的意思是,”方主任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發顫,“這兩條線,就是界限。只論貨,不論地。”
“對。”熱芭點頭,“縫紉機是動產,料是商貨,成衣是產出。地面只是底座。只要貨線上之間流動,底座就不重要。方叔,你懂吧?咱們不是在砌牆,是在修路。”
方主任沉默了片刻,那張老臉上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神色。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女人手裡拿的,哪是什麼縫紉機的排布圖,分明是一把鎖,一把鎖住所有投機心理的鐵閘。
“這就叫,斷根。”方主任低聲自語,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好!就按這個驗。方叔我蓋這章,蓋的就是這兩條線。線外的事,我不管;線內的事,只有貨動。”
三大媽聽得雲裡霧裡,但看見方主任那副篤定的樣子,心裡也踏實了不少。她站起身,把搪瓷缸子遞給劉嵐:“那你快去叫人。都別在那兒傻站著,方主任都發話了,這地,能用了。”
劉嵐接過缸子,卻沒立刻走。她盯著那兩條白線,眼裡閃過一絲明悟:“熱巴,那你讓秦淮茹她們……”
“秦淮茹教你基礎,但你別教技術。”熱芭打斷她,語氣冷硬,“教紀律。站在進線,只拿料,不看人。站在出線,只拿成衣,不回頭。誰要是跨線,直接停工,扣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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