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劉嵐開口，聲音清脆利落，“資料不會騙人。只要你的操作規範，哪怕機器自己抽風，記錄裡也會顯示‘裝置異常’。系統會自動扣除你的責任，只算裝置折舊。你的活，按正常件數算。”
小姑娘鬆了口氣，但眼裡的惶恐還沒散去。
這時，蘇小當叼著根沒點的煙，從門口晃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雙手插兜，滿臉戲謔。作為街道辦那邊派來的聯絡員，他一直是四合院裡那群老油條們的“自己人”。
“嘿，熱頭，”蘇小當吹了個口哨，眼神在價目表上掃了一圈，嘴角一撇，“搞這麼兇？這就成了黑廠了。大家夥兒都是老街坊，何必搞這麼生分？”
他轉過身，衝著圍過來的幾個中年婦女笑道：“你們說是不是？以前多少講究個親疏遠近，現在倒好，機器成了爺，人成了奴。”
幾個婦女附和著，有的搖頭，有的撇嘴，氣氛瞬間有些鬆動。
熱芭終於轉過身，看向蘇小當。
她沒有發火，也沒有辯解。她只是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那是過去三天四臺縫紉機的基礎效率報表，隨手丟在蘇小當腳邊。紙張落地，揚起一小股塵土。
“蘇哥，”熱芭的聲音平淡無波，“這是上週的資料。如果沒有新規，按你們街道辦的老規矩算，這批邊角料的改制成本要超支15%。訂單拒收，違約金三倍。”
她抬起手，點了點那張價目表：“這張紙，就是那15%的解藥。你說它冷？它是唯一能讓這批貨準時交出去、讓大夥兒拿到全額工資的熱東西。”
蘇小當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紙，臉上的戲謔僵住了。
15%超支。三倍違約金。
這兩個詞，比任何罵人的話都響。
“可是……”蘇小當還想掙扎一下，“這麼搞，人心散了。”
“人心？”熱芭打斷了他，語氣驟然變冷，像是一盆冰水澆下來，“人心是成本。我們要的是效率。在這個院裡，只有資料沒有意外。誰把資料跑贏了，誰就多得。誰拖後腿，誰就少得。沒有‘大概’，沒有‘可能’，只有‘是’和‘不是’。”
她走到價目表前，用手指在那行“優等倍率1.2”上重重敲了一下。指節撞擊紙面，發出悶響。
“這，就是規矩。”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老周不敲皮帶扣了，手垂在身側，眼神複雜地看著熱芭的背影。他是個明白人，他知道熱芭說的是實話，只是這實話太硬，硬得硌牙。
那個年輕小姑娘小聲嘀咕了一句：“聽起來……好像也不是沒道理。”
聲音極小，卻像是一顆石子扔進死水。
蘇小當吐掉嘴裡的菸蒂，狠狠地踩了一腳。他不再說話了，轉身往外走，腳步顯得有些沉重。他知道，四合院的地盤，變了。從今往後，這裡不再講交情，只講業績。
熱芭看著蘇小當離去的背影，心裡沒有半分得意。她知道，這才是最難的時候。
規則立起來了，但執行規則的人，還會犯病。
她轉過頭，看向劉嵐。劉嵐正盯著那個筆記本，眉頭微皺，似乎在推演下一步的資料波動。
“熱頭，”劉嵐抬起頭，眼神銳利，“如果有人在‘優等’和‘次等’之間搞手腳呢？比如故意把好的零件混進壞的裡，然後上報‘裝置異常’來逃避次等判定？”
熱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冽的笑意。
“劉嵐，”她說，“所以才有了那張暗賬。周文遠覺得我們看不見他的網，但他忘了，網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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