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機位，同樣的臺詞廣播。
但這一回，顧溪的處理更內斂。
在聽到成立兩個字的時候，她整個人甚至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重物撞在胸口。
她沒有立刻流淚，而是仰起頭，看著頭頂四角天空裡掠過的兩隻野鴿子，喉頭劇烈地翻滾了兩下，眼淚才無聲地從眼角滲出來。
這一回，她沒用袖子擦。
她只是吸了一口氣，把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對著廣場的方向，在陰影裡，無聲地敬了一個不標準的軍禮——她的右手食指因為長年扣扳機，指節是彎曲變形的。
“停！”
張峰的聲音猛地拔高，這一次，他是直接拿著喇叭吼出來的：“林若寒殺青！《靜默期》全劇組，殺青了！”
轟的一聲，整個現場徹底沸騰了。
場記把手裡的場記板高高拋起來，幾個副導演抱在一起，道具組的人開始拆鐵絲網。
小甜抱著那件長款外套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巷子裡，一把將顧溪整個人裹住：“姐！殺青了！我們拍完了！”
顧溪被外套裹著，身上僵硬的骨頭彷彿在這一刻才回過神來，冷空氣灌進肺裡，激得她劇烈地咳嗽了兩下。
吳煥走過來，遞給她一包紙巾：“演得真狠。最後那個敬禮，劇本上沒有吧？”
“順著那個勁兒上來的。”顧溪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水漬，嗓子有些啞，“站在那個牆根底下，聽著廣播，看著前頭的人往前衝，真覺得身上那些傷、死了的那些戰友，值了。手不抬起來一下，心裡那口鬱氣出不去。”
製片人和導演一起大步走過來，製片人手裡捧著一大束深紅色的向日葵，直接塞進顧溪懷裡。
“好演員！”導演拍了拍顧溪的肩膀，力道很大，“我拍了三十年戲，能把主旋律的女公安演成這樣的年輕人，我沒見過幾個。你沒把她演成英雄，你把她演成了一個活人，一個為了別人能當英雄而在底下當基石的活人。”
製片人站在旁邊，露出一絲笑意，雖然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笑起來比哭還嚴肅：“小顧，殺青宴多喝兩杯。回北京之後，片子粗剪出來我叫你來配音。”
“謝謝張導，謝謝張製片。”顧溪抱著花，微微鞠了一躬。
蕭峰也湊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顧溪姐，受教了。今天看你這場戲，我才知道高階的表演根本不用做戲，人往那一站，信了那個情境，戲自己就出來了。”
金凡淞在旁邊搭腔：“蕭老師客氣了，你那個周成仁被斃掉的時候，眼神里的不可置信也演得挺好的。”
蕭峰苦笑了一聲：“金哥你就別損我了，我那是真嚇著了，顧溪姐拔槍的速度比道具師演示的還快半秒，我是真以為子彈要飛我臉上了。”
周圍幾個人都笑了起來，片場的冷意被這陣笑聲沖淡了不少。
殺青合影拍了足足半個小時。
八百號群演散去大半，剩下的主創和幕後人員在城門道具前擠成一團。
顧溪被推在最中間，左邊是張峰和張建平，右邊是吳煥。
大合影裡，所有人都笑得燦爛，唯獨顧溪眼眶微紅，抱著那束向日葵。
中午一點，酒店的衛生間。
溫水潑在臉上，洗下來的水都是灰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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