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裡，陸素素像是被炭火燙著了一般，手一抖，竹編的藥篩子啪嗒掉在了石桌上，曬乾的茯苓塊滾落了一地。
她慌忙後退兩步，避開雍正伸過來的手，噗通一聲跪在了青石板地上，額頭貼著手背，聲音發顫。
“皇上恕罪，民女一時失手……民女身份卑微，身上又帶著藥草的苦氣，萬不敢汙了皇上的龍體。”
雍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換作旁人敢這般躲閃，哪怕是宮裡正得寵的莞嬪，他少不得也要沉下臉，心中訓斥幾句不識抬舉。
可看著地上縮成一團連發髻上那支素銀簪子都在輕輕打顫的青衣女子，他心頭非但沒有半點惱意，反倒生出滿腔的憐惜來。
當年宛宛初入王府時，也是這樣害羞怯生生的性子。
他收回手，背在身後捻了捻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放緩了語調。
“起來吧，不過是灑了幾味藥材，值得什麼恕罪。朕瞧著這幾日春風大，你在亭子裡吹久了容易受寒，這才想替你拿篩子。你既不習慣，朕不碰你便是。”
陸素素沒想到九五之尊非但沒怪罪，反而這般好說話，遲疑著抬起頭，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謝皇上體恤。”
“朕聽蘇培盛說，你城南那間藥鋪，還有個遠房叔父在幫著打理？”
雍正順勢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滾落在腳邊的茯苓。
“濟寧雖好，終究偏居一隅。太醫院裡有的是千年的人參、上好的白朮，還有歷代御醫留下的孤本醫案。你既有這般好的小兒推拿手藝，只守著城南一條小街，未免埋沒了。”
陸素素跪在地上，一邊將散落的藥材往篩子裡撿，一邊小聲回道：“回皇上，家父臨終前曾叮囑民女，陸家世代皆是走方郎中，只求懸壺濟世，不敢攀附富貴。民女這點微末伎倆，能在城南替街坊鄰里的孩童看個頭疼腦熱，便已是心滿意足了，萬不敢肖想太醫院的醫案。”
她答得滴水不漏，那雙乾淨清澈的眼睛裡，也確實沒有半點欲拒還迎的勾引之意。
雍正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心裡那把火燒得更旺了。
不慕榮華，不貪富貴，連性子都和他的宛宛一模一樣！
若是強行下旨將她納入後宮，只怕會嚇壞了這隻溫順的小鹿，甚至讓她對自己生出怨懟來。
對待宛宛的替身，他可以隨手賞賜隨手冷落，可眼前這個，分明就是老天爺垂憐他半生孤苦，重新送回他身邊的宛宛，他怎麼捨得用強？
“既是你父親的遺願，朕也不勉強你。”
雍正站起身，目光落在她微垂的鬢角上，話音溫和。
“只是聖駕還要繼續南下，越往江南走，水土氣候便越是溼熱。六阿哥和兩位公主脾胃初愈，一路舟車勞頓，身邊離不得懂行的人照看。朕已叫蘇培盛去你城南的鋪子裡看過了，賜了百兩黃金與一塊御筆牌匾給你那遠房叔父。這趟南巡，你且隨駕同行，只當是替朕照看皇嗣。等巡視完江南，你是想留用太醫院，還是想回濟寧，朕絕不強人所難。”
這話一齣，不光陸素素愣住了，連遠在迴廊下看戲的娘娘們都聽得直樂。
“聽聽，聽聽，還絕不強人所難呢！”
年世蘭拿團扇掩著嘴，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咱們這位皇上，什麼時候對個女人這麼有耐心過？連騙帶哄的，先把人拐上南下的御舟再說。這一路下江南少說也得兩三個月，等日日相對處出了情分，到時候是由得她回濟寧，還是直接帶回紫禁城，還不是皇上一句話的事？”
曹琴默用帕子替剛跑過來的溫宜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笑著接話：“四歲的溫宜都知道肉包子進了嘴就吐不出來了，皇上這招溫水煮青蛙，使得可真夠屈尊降貴的。”
溫宜說話已經很利索了，聞言眨巴著大眼睛，脆生生地問：“額娘，什麼肉包子呀？溫宜今日午膳吃的是豆沙包，沒有肉包子呀！”
弘晞正抓著溫宜的衣角搖搖晃晃地站著，聽到個“包”字，也跟著流著口水含糊不清地喊：“包……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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