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給皇額娘請安。”雍正上前行了一禮，側過身，不著痕跡地擋了擋身後的陸素素，“皇額娘這幾日身子才剛爽利些，怎麼不在西院好生歇著，反倒吹著風過來了？”
“屋裡悶得慌，出來走動走動。”
太后語氣平和，目光越過皇帝的肩膀，落在了後頭跪著的青衣女子身上。
“這便是給弘晞和公主們調理脾胃的陸姑娘吧？抬起頭來，叫哀家瞧瞧。”
陸素素跪在青石板上，聽見這蒼老卻透著威嚴的嗓音，規規矩矩地抬起頭來：“民女陸素素，叩見太后娘娘。”
午後的陽光照在她素淨的臉上，只一眼，她搭在竹息手背上的手指便猛地收緊，連帶著手腕上掛著的伽楠香佛珠都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碰撞聲。
不過到底是在深宮裡浸淫了大半輩子一路走到太后之位的人，太后面上半點異樣都沒露出來，甚至連嘴角的笑意都不曾減退分毫。
她只靜靜地打量了陸素素兩息，便語氣溫和地開口道：“瞧著倒是個乾淨本分的孩子。哀家聽聞你推拿手藝極好，這幾日伺候阿哥和公主們辛苦了。竹息，拿哀家的一對赤金如意鐲子賞給陸姑娘。今日日頭大，陸姑娘剛理完藥材，先回聽雨軒歇著去吧。”
陸素素沒想到太后如此慈和，忙雙手接過竹息遞來的錦盒，磕頭謝恩後，規規矩矩地退了下去。
等那抹青色身影轉過月亮門徹底不見了，太后才轉頭看向廊下的沈眉莊等人，慢條斯理地說道：“日頭曬人，惠嬪、襄嬪和安嬪先帶阿哥公主回屋歇午覺去吧。哀家有些體己話想同皇帝說，華貴妃留下伺候哀家也就是了。”
沈眉莊幾人都是通透的，一眼就瞧出太后這是要秋後算賬了，忙齊聲應了句“嬪妾告退”，抱孩子的抱孩子，牽娃的牽娃，腳底抹油似地退了個乾淨。
年世蘭笑吟吟地陪著太后和雍正進了主殿的暖閣，殿門一關，侍立的宮人全被竹息遣到了院子外頭。
太后在主位的羅漢床上坐下，端起年世蘭奉上的熱茶，拿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卻一口沒喝，直接將茶盞重重擱在了紫檀木炕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暖閣裡格外刺耳。
太后臉上的慈和笑意瞬間斂去，盯著站在下首的雍正，聲音沉得嚇人：“皇帝，你可真是好雅興啊！放著運河兩岸的河道公務不管，在濟寧州多留五日，就是為了這麼一張臉？”
當年純元還在世的時候，太后就不怎麼喜歡那個過於柔弱的兒媳婦。後來純元難產一屍兩命，皇帝更是為了她魔怔了好幾年，連帶著對宜修和後宮諸人都冷淡了不少。
前年選秀，一個只有六七分像的甄氏，就已經讓皇帝破例賜了湯泉椒房之寵。如今倒好，這南巡半道上，竟直接冒出個跟柔則長得一般無二的民女來！
這要是跟著聖駕一路下江南，朝夕相處幾個月再帶回紫禁城去，後宮還不得翻了天？宜修的皇后之位，還能坐得穩嗎？
年世蘭站在旁邊，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故作驚訝地小聲嘀咕了一句：“難怪臣妾瞧著那陸姑娘有些眼熟呢，原來竟是……”
她話留半截，恰到好處地停住，低眉順眼地退後半步，專心當個透明人。
雍正原本見太后方才和顏悅色地打發了陸素素，還以為皇額娘並未多想，這會兒見太后發難，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
“皇額娘，陸氏精通小兒推拿，六阿哥年幼，接下來還要坐船往江南走，水路溼熱顛簸，兒子留她在船上隨行伺候皇嗣，何錯之有？”
“伺候皇嗣？”太后冷笑一聲，“太醫院的院判和隨行的幾名御醫難道都是擺設不成，非得要一個濟寧州的民間醫女跟著南下？皇帝，你心裡打的什麼主意，當哀家老眼昏花瞧不出來嗎？方才當著底下人的面，哀家給你留著天子的體面，沒發作出來。趁著如今還沒拔營啟程，你這便叫蘇培盛給她一筆銀子，打發她回她的藥鋪去，不許帶她上御舟！”
“兒子已經金口玉言，命她隨駕南巡，豈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雍正寸步不讓，平日裡在太后面前的恭順孝道，這會兒竟被他拋到了腦後。
“陸氏家世清白，祖輩行醫積德，便是入宮伺候也使得。當年孝康章皇后與皇額娘入宮時，不也是……”
“放肆！”
太后氣得臉色發青，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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