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上的搭扣合上時，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擊聲。
屋裡沒點煤油燈，黑黢黢的。
葉梔背靠著粗糙的門板站了一會兒，手心裡還攥著那個綠色的圓形鐵藥盒，盒蓋的邊角硌著掌心，有點發硬。外頭走廊上那陣極輕的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半分鐘，隨後是木質地板被壓出輕微響動的聲音，漸漸往樓梯口那邊去了。
葉梔貼著牆慢慢滑坐在床邊的腳踏上。
床裡頭，小軍和小花挨在一起睡得正沉。小軍一隻腳蹬開了薄被，露出一截細瘦的腳踝；小花側著身子，嘴裡無意識地吧唧了兩下，像是在嚼什麼好吃的東西。
葉梔伸出手，輕輕扯過被角，給兒子蓋嚴實。
手背上的燙傷被肖瀾抹了藥膏，涼絲絲的，可那層皮底下卻泛著酸漲的悶痛。她靠在床欄上，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頂。
那一整夜，她閤眼合得極不安穩。
半夢半醒之間，周圍好像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海霧，溼漉漉的，嗆得人嗓子發緊。
她站在一條長得看不見頭的大馬路上，周圍兩邊全是灰撲撲的紅磚營房，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前面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大吉普車。
車門旁邊站著個穿四個兜軍常服的男人，個子很高，肩膀寬平，右肩習慣性地微微往下沉了半寸。
“衛霆……”
她在夢裡喊出了聲，拔腿就往前追。腳底下的布鞋像是灌了鉛，怎麼跑也跑不快，兩隻腳沉得拔不動。
前面的男人聽到聲音，轉過身來了。
那張臉沒有半點模糊，清清楚楚，就是趙衛霆。那道長到眉骨的濃眉，高挺的鼻樑，還有下巴上那顆不起眼的青痣。只是那張臉上半點村裡的憨厚老實都沒了，眉眼耷拉著，嘴角往下撇，看著她的眼神比海溝裡的水還要冷。
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的臉在光影裡看不太清，身上的紅裙子換成了一件寬鬆的呢子大衣，肚子高高地隆起，圓滾滾的，像扣了個半大的皮球。女人一隻手挽著趙衛霆的胳膊，另一隻手帶著炫耀的意思，一下又一下、極輕柔地摸著自己的肚皮。
趙衛霆伸手攬著女人的肩膀，冷冰冰地衝著葉梔說了一句：
“我有新媳婦了，馬上要當爹了。你帶著孩子，從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那聲音又沉又狠，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耳門上。
“衛霆！衛霆你別不要我們！”
葉梔在夢裡啞著嗓子喊，整個人往前一撲，卻撲了個空。
她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粗布枕巾溼了一大片，脖頸後頭全是一層涼津津的冷汗，貼著裡衣，冰涼冰涼的。外頭天還沒亮，窗戶縫裡漏進一道慘白的晨光，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吹得窗臺上的舊報紙“嘩啦啦”輕響。
小軍翻了個身，小手搭在她的腿上，嘟囔了一聲：“媽……”
葉梔低頭看著兒子那張熟睡的小臉，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
她沒再躺下去。就這麼披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夾襖，雙手抱著膝蓋，縮在床頭，睜著兩隻發紅的眼睛，硬生生熬到了天邊泛白。
腦子裡反覆翻騰著夢裡的那個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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