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就不是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再加上眼下她自個兒身上也纏著一堆甩不掉的麻煩事。
這段時間，學校裡新空降過來的那位副政委裴硯洲，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隔三差五就往小學校舍這邊晃悠。
裴硯洲總是穿一身筆挺規整的新式軍裝，鼻樑上架著副細框眼鏡，白淨俊朗的臉上常年掛著一副溫和近人的神情。走起路來慢條斯理，見著打掃衛生的老校工都能溫言軟語搭上兩句話，在旁人眼裡簡直是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年輕好領導。
偏偏這人總是掐著沈青姝下課的點，不緊不慢地踱步到音樂教室外頭的走廊上。
不是問一句“沈老師，這批新運上島的腳踏風琴用得還順手嗎”，就是笑眯眯地把話題拐到駐地試驗田那些海水稻的長勢上。
裴硯洲是部隊的大領導，沈青姝在明面上根本不好直接甩臉子走人，每天光是打起精神跟這個斯文敗類虛與委蛇、在腦子裡轉七八個彎回他的話，就耗費了她大半的精力。
心思全被防備裴硯洲佔滿了，葉梔這邊既然不肯說，沈青姝也就只能暫時放了放。
可這根繃緊的弦，終究還是斷在了5月初的一個傍晚。
那天下午放學晚，海島上下了點毛毛細雨，泥土路上黏糊糊的全是黃泥漿。
沈青姝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大油布傘，一手牽著容意，另一邊容淮則和小軍在雨地裡小跑著鬧騰。小花乖巧地走在沈青姝身側，扯著大傘的邊緣避雨。
葉梔下午要去糧站排隊換粗糧票，便託沈青姝順路把兩個孩子帶回院子。
一行人剛拐進肖瀾住的那條巷子口，還沒走到院門前，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響就順著溼冷的風，猛地灌進了耳朵。
“啪嚓——！”
是粗瓷碗摔在水泥地上砸成碎片的脆響。
緊接著，是一聲變了調的、淒厲到了極點的女人哭喊聲，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叫罵：
“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趙衛霆……趙衛霆你不是人啊！”
那聲音沙啞、尖利，透著股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絕望，正是葉梔的聲音。
原本還在前頭嬉鬧的小軍和小花一下子剎住了腳。
小花手裡的鉛筆盒“啪嗒”掉在泥水裡，小臉嚇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媽……是我媽的聲音！”
“媽！”小軍扯開嗓子喊了一聲，撒開短腿就往那座熟悉的小院大門衝了過去。
沈青姝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黑油布傘直接塞到了容意手裡，一把扯住還要往前湊的容淮：“小意，拉著弟弟站在門口，別亂跑！”
交代完這一句，沈青姝扔下身上的帆布斜挎包，踩著泥水兩步並作一步，快步跟在小軍後頭衝進了虛掩著的院門。
院子裡的景象，狼藉得叫人心驚肉跳。
細細密密的雨絲落下來，打在天井正中翻倒的一張矮木方桌上。
原本放在桌上的粗瓷大碗、盛鹹菜的碟子、竹筷子全被砸得稀爛，碎瓷片混著菜湯、泥水濺得到處都是。
葉梔整個人癱坐在泥地裡，兩隻手死命地抱著自個兒的腦袋，頭髮散亂地糊在臉上，身上的舊布棉襖沾滿了泥漿。她把臉埋在膝蓋裡，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像是被石磨碾碎了似的嚎哭，身子一下接一下劇烈地抽搐著。
“媽！媽你咋了啊媽！”小軍一頭撲過去，跪在泥水裡死死抱住葉梔的胳膊，哇的一聲跟著大哭起來。
小花也跟著撲過去，小手慌亂地去擦葉梔臉上的泥水：“媽你別哭，媽你別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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