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巡邏艇駛進黑礁灣的時候，霧已經濃得不像話了。
海面上白茫茫的一片，濃霧貼著水面翻滾，把船頭、船舷、探照燈的光全吞了進去。光柱打出去，只能照見眼前一丈多遠的地方，再往外，就什麼都看不清了，像是一頭扎進了棉花堆裡，四顧茫然。
容璟時站在駕駛臺旁，渾身上下都溼透了。海霧混著浪花打上來，頭髮、眉毛、衣襟上全是水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他身量高，立在船頭，肩背挺得筆直，那身溼透的軍裝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他眯起眼，盯著前方的海面，一言不發。
羅盤也出問題了。
方才還穩穩指向北方的指標，這會兒開始輕輕晃動，幅度越來越大，到後來索性在原地轉起了圈，忽左忽右，像喝醉了酒，怎麼都定不下來。
“指揮，導航……也失靈了。”操舵的老兵李叔聲音發緊。這人五十來歲，一張臉上溝壑縱橫，被海風吹得又黑又糙，此刻一雙佈滿老繭的手把著舵輪，指頭都按得發了白。
容璟時走過去，看了一眼羅盤，又抬頭望向四周。
四面都是霧，天和海連成一片，灰濛濛的，分不清東南西北。他們這一隊人，像是被扔進了一口灌滿了白漿的大缸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憑著經驗和運氣摸索。
“減速。”容璟時沉聲道，“二船、三船跟緊了，一個都不許掉隊。”
命令傳下去，巡邏艇緩緩地往前挪。
海面上安靜得有些過分，除了馬達低低的轟鳴聲，就只有浪頭一下一下拍打船幫的悶響。那聲音在濃霧裡傳不遠，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藏在暗處喘氣。
就在這時，容璟時忽然聞到了一股氣味。
是硝煙味。
很淡，混在海霧裡，幾乎被海水的腥鹹蓋過去。可他到底是在戰地上滾過的人，鼻子比誰都靈，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硝煙味，還是被他捉住了。
他臉色驟變，霍地回頭。
“全員戒備——”
話音未落，前方的濃霧裡，火光騰起，槍聲大作。
“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聲撕破了海面的寂靜，子彈像潑豆子一樣從礁石群后頭傾瀉過來，打得海水“噗噗”亂響，船幫上火星四濺，鐵皮被鑿出一串串彈孔。巡邏艇的鐵殼子在彈雨裡“叮叮噹噹”地響，像是下了一場雹子。
敵特提前設伏了。
“敵襲！隱蔽！”容璟時大喝一聲，一把按住身邊一個新兵的肩膀，把他往船艙裡推。那新兵看著不過十八九歲，臉還帶著點沒脫的稚氣，被這一推，踉蹌著滾進了船艙。
三艘巡邏艇頓時亂了起來。槍聲、喊聲、船身的震動攪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容璟時卻出奇地鎮定。
他貓著腰，貼著船舷快速移動，一邊躲著彈雨，一邊飛快地判斷形勢。槍聲是從東南方向來的，礁石群后頭，火力很猛，少說也有二三十號人。這幫人早有準備，佔著地形，架著槍，就等著他們自己送上門來。
而他們這邊，只有十六個人，三艘小艇，彈藥還被扣了一半。
“別慌！”容璟時扯著嗓子喊，聲音穿過槍聲，穩穩地砸在每個人耳朵裡，“二船往左翼拉開，三船向右，交叉火力壓制！頭船頂上去，給我打！”
他一邊喊，一邊抄起一支槍，架在船舷上，瞄準了礁石群后頭的火光。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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