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把營區小路兩旁的灌木叢吹得嘩啦啦直響，枝葉摩擦的聲音在黑夜裡顯得格外空曠。
沈青姝一個人順著原路往回走。鞋底踩在泥地和碎石子上，發出細碎的、沙沙的摩擦聲。海島上的夜總是比別處冷得多，尤其是冬春交替的時候，風裡帶著一股子散不去的鹹腥味，夾雜著潮氣，直往人脖領子裡鑽。她攏了攏身上那件寬大的病號服，把領口攥緊了些，腳步沒停，一直走回了家。
推開院門，鐵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院子裡靜悄悄的，角落裡那棵不知名的樹被風吹得晃動著黑影。
屋裡沒開燈，黑漆漆的一片。她反手帶上堂屋的門，把外頭的風聲隔絕掉大半。她沒去摸牆上的拉線開關，就這麼摸黑換了鞋，放輕了手腳，慢慢推開孩子們臥室的門。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能清楚地看見床上的情形。
兩個孩子已經睡熟了。容淮這小猴子睡相不好，一條腿大喇喇地橫在被子外面，半個身子都快翻過來了，小肚子一起一伏，小呼嚕打得十分勻稱；容意倒是規矩，平平整整地躺在裡側，雙手乖乖地放在肚子上，連呼吸都比弟弟輕，安安靜靜的。
沈青姝走到床邊，沒出聲，就這麼靜靜地站著。
月光透過窗欞，打在兩個孩子稚嫩的臉蛋上。容意唇下那顆小痣，容淮鼻樑上那顆小痣，在冷白的光線裡看得一清二楚。這兩張臉，簡直就是容璟時那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尤其是容意，連睡著時微微抿著嘴唇的那個倔強勁兒，那微微皺著的眉頭，都跟容璟時一模一樣。
沈青姝慢慢彎下腰，伸手握住容淮那截露在外頭的小腿。小傢伙的皮膚溫熱，帶著點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她把那條不安分的腿塞回被窩裡，又扯過被角，給他們掖了掖，把肩膀也蓋得嚴嚴實實。
手指無意間擦過容意溫熱柔軟的臉頰，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指尖傳來的溫度很真實。
裴硯洲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
今天晚上，她在小路上把話挑明瞭，拿電擊器逼問了林笙笙，這等於直接向裴硯洲下了戰書。那個男人，斯文敗類的皮囊底下，藏著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狠毒。他連幾十條人命都能眼都不眨地填進黑礁灣，連容璟時這樣的氣運之子都敢算計，現在被她戳穿了老底，以後肯定會像條毒蛇一樣，躲在暗處死死盯上她。
她自己倒是不怕。大不了一條命賠進去，死也要咬下裴硯洲一塊肉來。她手裡有空間，有001，還有那些防身的物件，真鬥起來，誰生誰死還不一定。
可是這兩個孩子不行。
他們太小了，留在這海島上，留在她身邊，已經不安全了。裴硯洲那樣的瘋子，什麼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連林笙笙那種人都下得去死手摺磨，誰敢保證他急了眼，不會拿孩子開刀？
沈青姝看著兩個熟睡的兒子，手指輕輕在容意的臉頰上蹭了蹭。
送回去吧。
不管怎麼樣，滬城有她父母護著。沈修遠和唐婉雖然是知識分子，但在滬城也算是有些根基。最起碼，總比這四面環海、危機四伏、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的南交島安全。
至於容璟時……
沈青姝慢慢直起身，視線從孩子臉上移開，轉頭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遠處，隱隱約約能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訊息還沒傳回滬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只要一天沒看見容璟時的屍體，她就一天不信那個邪。
她退後兩步，輕手輕腳地轉身出了孩子們的房間，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的臥室，沈青姝沒脫衣服，就這麼和衣躺在那張雙人床上。
屋子裡很安靜，只能聽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她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道受潮裂開的縫隙，在黑暗裡像是一張張閉著的嘴。
這張床，第一次讓她覺得這麼空曠。
以前容璟時在的時候，雖然兩人總是冷著臉，誰也不搭理誰，但他個子高，肩膀寬，躺在旁邊就像一堵牆，把大半張床都佔了。他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硝煙味，體溫也高，像個火爐。現在那半邊空蕩蕩的，伸手摸過去，被子也是涼的，平平整整，沒有一點人睡過的痕跡。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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