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風暴海邊緣的‘白港’島,常年受風暴影響,氣候向來反覆無常。這裡的一切就如塔洛斯的情緒一樣混亂,可能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後一刻便會毫無預兆地掀起狂風驟雨。
前幾日那場暴雨過後,短暫露出的晴天並沒能持續太久,此刻層層疊疊的陰雲已經重新在天際翻湧匯聚,將本就昏沉的日光壓得更暗,整座島嶼都隨之籠上了一層沉甸甸的灰霾。
面對愛彌卡麗那番意有所指的話語,雷納託只是神情平淡地點了點頭,隨即便與這位班恩神選者道了別。
臨行之前,愛彌卡麗已經用一枚附魔了‘短訊術’的手環,向停泊在港口處的‘君王敕令’號發出了訊息,命令船上的武裝傭兵趕來這裡收拾殘局,而她自己則會在此處先行等候,以防有什麼資訊洩露。
所以雷納託沒有再與灰髮女劍士多作寒暄,轉身便離開了這條小巷。
當然,他也沒有忘記回收自己方才擲出去的那支‘雷鈷標槍’。
不過,雷納託並沒有動用那支附魔標槍自帶的回手特性,而是徑自走到那棟房頂被砸得支離破碎的木屋內,俯下身去,親手把深陷在斷木瓦礫之間的標槍拔了出來,穩穩地收回了手中。
情報的多寡,往往足以直接改變一場戰爭的走向。即便是那些傳說中早已不朽、近乎不死的半神,有時也同樣會死在那些提前摸清了它們弱點的凡人手裡。
正因如此,對於面前這位明顯另有所圖、心思深沉的‘暴君之手’,雷納託並不打算在並非必要的情況下,提前暴露自己所掌握的‘真知’法術,以及其他任何足以制敵的攻擊手段。
再牢固的關係,也終究會隨著時間與利益的變化而悄然鬆動。經歷了諸多冒險、早已不再天真的雷納託,心裡對此再清楚不過。
哪怕是那些曾一同從生死之間走出來的戰友,日後也未必不會因為各自的立場而反目成仇,更何況是愛彌卡麗這種從一開始便抱著特殊目的才與他結成的‘盟友’了。
不過,即便他的神色再怎麼維持得如常,‘暴君之手’最後那句不經意間說出的話語,還是重重地撞進了他的腦海,讓雷納託原本平靜的思緒一下子狂湧了起來。
黑甲劍士就這樣保持著平靜的姿態,一路回到了自己的臨時住所。直到他走進‘潮水正滿’的房間,反手合上房門,又用‘龍類感官’仔仔細細地確認過四下並無他人之後,才終於卸下了一直強撐著的鎮定,再也繃不住地抬起手來,掩住了自己的臉。
雷納託不是傻子,經過‘暴君之手’的這番提醒,他立刻就想通了原委。
即使因為他不想暴露額外的資訊給對方,始終沒有開口多問,可如今單憑愛彌卡麗給出的這一點簡單提示,再結合他先前所收集到的種種異常,比如莎華琳那副異於常人的外表,塞琳娜平日裡的言行舉止......
所有的線索便在這一刻同時匯聚到了雷納託的腦海裡,讓他立刻反應了過來,把一切原本零散的資訊都串聯到了一起。
天生便長著海精靈外貌的鯊華魚人變種,再加上‘海魔鬼’崇尚力量、強者為尊、弱肉強食的社會結構......
先前種種難以解釋的細節,全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怪不得塞琳娜會如此擅長那種專門用來獵殺巨物的巨劍劍技,也怪不得她剛被撈上‘伊斯帕尼奧拉’號的時候,口中所說的精靈語會帶著那樣一種怎麼聽都不對勁的古怪口音,原來她從始至終都並不是一個以精靈語為母語的精靈......
沒錯,這下所有的事情便全都想通了!那支正在暗中集結、準備進攻‘白港’的水下大軍,正是由鯊華男爵所領導的魚人獵團,而莎華琳與塞琳娜兩人,則都是這支‘海魔鬼’聚落為了滲透進人類社會,而專門派出來的密探。
該死,或許正是因為‘緘默女士’能夠破除‘變形術’與幻術魔法,他才會本能地沿著錯誤的方向思考,下意識地忽略了那麼多擺在眼前的明顯資訊。
哪怕塞琳娜身上的種種特徵與鯊華魚人重合得如此之多,雷納託卻仍然在按照海精靈的身份去推導,甚至一度認真考慮過,她會不會是被魚人捕獲、撫養長大的精靈孩子......
畢竟她的身形那樣高挑,皮膚白皙,透著一層如珍珠般柔潤細膩的光澤,鼻樑細挺,眉眼狹長,一雙眼睛則深深藏在那一頭藍綠色的髮絲之間,透出幾分不加掩飾的野性雙眸......
這樣一副外在竟然會屬於鯊華魚人嗎?難道在那副清秀外貌之下,塞琳娜真正的內在,竟會是一頭嗜血而醜陋的魚人嗎?
雷納託腦海中不斷翻騰的念頭,終於隨著得出結論一點一點地平息了下來。他緩緩放下那隻一直掩著面龐的手,閉上了眼睛,沉默地長出了一口氣,隨即又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
他到底在吃驚什麼呢?莫非是自己在‘白港’的安逸生活裡待得太久了,連思維都開始不知不覺地被這群千島之海的島民給同化了,在意起什麼族裔了?
是鯊華魚人又如何?是海精靈又如何?塞琳娜不是早就已經憑著那過人的劍術天賦,以及那顆純粹得不容置疑的戰士之心,用她的行動,向自己證明了一切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