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九側開身,道:“你我的事不必再提,好好正睡下了,你要看看她嗎?”
齊淵語氣一滯,點了點頭。
他走進內室,步子放得極輕。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榻邊,他停住了腳步。
榻上的齊好半張臉埋在被褥裡,唇微微嘟著,一隻手攥著被角,另一隻手攤在枕邊,掌心朝上,酣睡如稚童。
齊淵俯下身,將她那隻攤開的手輕輕塞回被子裡,又掖了掖被角。他的指尖碰到齊好手腕內側的舊疤,他顫著手撥開衣袖……
他險些栽倒,他想起了賀九方才那句話——“她不能見以前的人,否則會想起以前的事。”
齊淵的喉結滾了一下,一滴淚砸在齊好的被面上,聲音艱澀得不成調子,
“好好……為什麼見不得從前的人了?”
話音未落,賀九搭在門框上的指尖忽然收緊,指節泛白,整個人的脊背倏然繃緊,月色從窗縫裡漏進來,把她的輪廓勾得半明半暗,
“齊淵,你的腦子被狗吃了?”
賀九慢慢鬆開攥著門框的手,聲音壓得極低,“看完了就滾!”
齊淵緩緩轉過頭來看她,眼眶通紅,“是我害了她……”
“你……”那句可稱惡毒的話終究沒說出口,賀九別開眼,看向窗外那截黑沉沉的槐樹枝葉,語氣稍緩,
“齊家養我一場,我報破家之仇也不只是為你,”她說著,低頭掃過腕間的玉佩,抬手就要去取,卻怎麼也取不下來。
“阿九!”齊淵急喚,卻又生生壓住聲量,“別……那是阿母送你的,不必還我。”
賀九嫌棄眼皮看了齊淵一眼,轉身出了門,不出一息,再回來時她空了手腕,手心裡多了一個帕子包起來的小包,抬手一丟,她道:
“時過境遷,你我都不必囿於前塵。”
那手帕落入齊淵懷中散開,只餘一堆翠綠的礫粒,“阿九……”
齊淵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想站起來,他把手撐在膝上,掙扎著起身,手腕一軟卻沒撐住,那隻碎掉的玉鐲散了一地。
“即使我們做不得夫妻,你也永遠都是我的……家人……”
他俯身將那玉鐲的碎片一點點拾起,轉頭看向齊好,“我會盡我所能補償你們……”
齊好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姊……”她的手又從被子裡伸了出來,在枕邊摸了兩下,似是不太高興的蹙了蹙眉。
齊淵看著那隻手,一道縱橫的疤自那手背蜿蜒而上,爬過手肘,最終隱沒在了齊好杏黃色的衣衫中。
他忽然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從榻邊滑下去,頹然坐倒在地。他的背撞上榻沿,悶響一聲,他卻像沒了知覺,只垂著頭,雙手死死地捂住臉,肩膀一下一下地躊躇……
賀九的鞋子碾過地上的翠綠碎屑,在齊淵哭出聲之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拖到了門外,
“你是在挑釁我嗎?”賀九冷著聲,“非要把她吵醒?!”
“阿九,我會給好好找最好的醫者,”齊淵的聲音啞得厲害,他垂著頭,不敢看賀九的眼睛。
賀九往後退了半步,“那是你應該的,”她說著,側身讓開路,“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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