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燭火未歇。
胤禛枯坐在椅上,手裡難得地捻著一串佛珠,珠子在指間一顆一顆轉過去,他心裡卻靜不下來半分。
他在腦子裡把這件事又過了好幾遍。
男女之事上,小六在兄弟們當中確實是有些異類的。他身邊一直清清靜靜,沒有格格,沒有侍妾,連個通房都不曾安置過。
尋常皇子到了十四五歲,房裡都該有人教導人事了,可小六院裡清一色的小太監,連個宮女都少見。
甚至幾次選秀,皇阿瑪和額娘都沒有給他賜婚,他原以為是額娘疼小六,想慢慢挑個好的,如今想來……
先前他並沒有起疑,畢竟小六那張臉在那放著,若是找一個容貌不如小六的女子……總覺得是委屈了自家弟弟。估摸著宮裡所有人,也都是這麼個心思。
再者,小六這身子骨打小就弱,三天兩頭請太醫。胤禛也以為是太醫特意交代過,行房傷身,需得將養,所以額娘才遲遲沒給他屋裡放人伺候。
至於說小六沒有福晉,那更好理解了,娶妻娶賢,小六弱些,福晉就更要能在某些時候撐起場面,所以未來六福晉就更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
沒看當初太子選太子妃,皇阿瑪前前後後看了幾輪選秀,挑了又挑,這才定下如今的瓜爾佳氏麼?
小六的福晉難找些,慢些,也是情理之中……
如今看來,真是他們想當然了,真相竟然是因為小六無法生育!
安靜的屋子裡,只有佛珠一顆一顆轉動發出的細碎摩擦聲。窗外的天色,從墨黑一點一點泛出青灰——直至天光大亮。
胤禛儘量像往常那樣,到點就起身更衣,去衙門裡辦差。
一上午他神色如常,見同僚,批公文,聽回事,連跟人爭論河工的事都沒帶一點火氣。
到了午間,他擱下筆,狀似隨意地吩咐身邊蘇培盛:“去一趟祥聚公,買些六阿哥愛吃的點心回來。”
等人應了,他又像是隨口補了一句:“買回來,送到上書房那邊,順道瞧瞧,六爺今兒在做什麼。”
蘇培盛瞬間明悟,快速安排人去買,又親自去了趟上書房。
回來後,壓低聲音回稟:“六爺那邊好好的,沒什麼異樣,一上午老老實實在上書房上課。”
“奴才到的時候,剛下了課,還聽見他還跟五爺說笑了兩句,似乎是嫌師傅佈置的功課難,在想法子偷懶呢!”
胤禛聽到這裡,懸了一上午的心,才“咚”地一下落回原處,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熱茶,他卻沒嚐出什麼滋味來。
終於熬到了平日裡會去永和宮請安的時辰,他幾乎是立刻就合上了公文,起身,整了整衣襟,邁步朝永和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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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正站在門前的太平缸邊,親手給缸裡的錦鯉餵食。
她捏著一撮魚食,手腕輕輕一抖,細碎的餌料紛紛揚揚落下去,一缸子紅錦鯉爭先恐後地翻上來,水面攪出一圈圈金紅的浪。
聽見小宮女在外頭通報說四阿哥來了,德妃手上一頓,還有些詫異:“老四?他不是前兩天才來過麼。”
旁邊的平嬤嬤湊過來,笑著打趣:“娘娘這話說的,兒子看娘,還需要挑什麼特定的日子時辰?”
德妃被她逗笑了,搖了搖頭。她和老四這對母子,到底是跟尋常人家不一樣的,母子情分是後來才慢慢續上的,難免帶著幾分客氣和小心,平嬤嬤這話純粹是為了安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