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他的鞋穿得好好的，腳邊擱著工具匣，正低頭翻找一隻不知被誰拿走的水囊。瞧見吳明手中託著的大木框，漢子先給他讓開路，隨即認出了人。
“喲，前幾日問掌舟人的？你也走這趟？”
吳明點點頭，目光掃過那口熟悉的銅皮工艙，腳下卻沒有停。
原先他只能站在白線外，聽人說接纜、換船。如今一塊塊木板已經實實在在落在腳底，走過這條道，他便能帶著父母留存的餘部，再往前去一程。
掌舟人守在側門旁，接過艙票核了一眼，便抬手讓他們進去。
“地方給你們空著。快安頓，待會兒收跳板，沒上船的就真得遊著追了。”
近舷矮艙還是前日看過的模樣。兩根承梁穩穩託著地板，側門之外便是他們住的那間小艙，再往外，是留有欄杆的窄廊。
吳明先送兩具原座入內，血元沿木框底部分開，輕輕託過門檻，連下方墊布都沒有擦偏。兩框靠裡牆安放，李念初將淺槽擱到門邊，又回身替他扶好養料匣。
他逐一固住木框，添妥供養用的靈石。清氣在舊銅弧下流動如常，他沒有掀蓋，只把掌心在框沿上停了片刻，便收回手。
兩片舊內襯與換養回頁仍收在那隻幹匣裡，貼著他的衣襟。引航銅盤也還在，卻已經不必再取出來，對著照野埠的桅燈一遍遍看了。
外頭有人催開船。
李念初確認伏流根的溼土沒有翻動，隨他一同退出矮艙，將側門掩好。聞芷沒跟進來，只站在岸上朝這邊揮手，等她出現在外廊，立刻把雙手攏到嘴邊。
“李念初！下回先跟我打，不許一上來就惦記彩頭！”
“知道了！”
李念初扶著欄杆應了一聲。橋上幾個晨起買菜的人被嚇了一跳，都轉頭朝聞芷看過去，她卻渾然不覺，仍把胳膊揮得老高。
長長的跳板收了起來。
兩架舊水輪旁的纜繩鬆開，船身輕輕一震，深處傳出低沉而綿長的迴響。烏帆從半空鋪展開來，沿帆面遊動的靈光一層層亮起，照得尚未散盡的晨霧彷彿也浮上了星輝。
聞芷的身影漸漸遠了。
穿橋而過的貨船、懸在屋簷下的竹籃、對岸那片被雨洗得發亮的青石坪，都隨著船頭轉向，慢慢落到了後方。李念初直到再看不清橋上的人，才鬆開扶欄的手。
吳明站在她身側，問：“捨不得？”
她想了想，點頭。
“還沒打夠。”
吳明剛笑了一聲，她便又補上一句：“那盤魚也沒吃夠。”
他這回真笑出了聲，聲音傳進身後的工艙，惹得門口那個找水囊的漢子探頭看了一眼。
出了照野埠，水道漸寬，天光卻變得奇異起來。
巨舟下方，原本渾然一體的蒼茫水色漸漸分流，化作成百上千條平行流淌的璀璨銀帶。有的緊貼著船底滑過去，有的卻越抬越高，像在順著一座看不見的山崖往九天之上攀爬。初升的日頭還掛在天邊，淡藍天幕深處卻已有無數寒星透了出來，倒映在那些高低錯落的水帶裡。遠遠望去，竟像萬千條浩瀚星河同時懸在了大舟前方。
一個小船工看得出神，差點將手裡的銅鉤探出去，被掌舟人照著後腦勺拍了一下。
“拿眼看歸看，爪子別往外亂伸！這銅鉤要是叫散流卷跑了，到了夜裡，你小子拿門牙替我掛風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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