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聲坐在桌前，久久沒有說話。
他其實已經單方面接觸過好幾個地下黨了。南京那個書店的夏掌櫃、在陳八家自盡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人、被黨務處打成重傷犧牲在特務處醫務室的朱晨、上海兩次遇到的王先生，當然，還有鐘鳴。
這些人裡，唯一知道他代號“青松”的，只有鐘鳴。
可說實話，和鐘鳴聯絡其實更多是因為時機合適，他本人並沒有給自己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
他沒想到，再次聽到這個名字，竟是他犧牲的訊息。
“他是怎麼犧牲的？”陳樹聲的聲音沉了下去。
“南京城破之前，我們下過命令，城中的同志能撤的儘量撤。”李克農沉聲道，“鐘鳴同志接到命令的時候，其實可以走，但他沒有。最終他和自己的聯絡員一起留了下來。”
陳樹聲沒有打斷。
“你也知道，他的公開身份是大學教授，因此認識不少國際人士。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成立的時候，他參與了運作和管理。他說，城破之後，安全區委員會不能只有外國人，因為只有中國人才會真正愛自己的同胞。”李克農停了一下，“他選擇留下來，是想在城破後庇護一些百姓。”
“可是後來……”他看向陳樹聲：“後來安全區的情況你應該也知道”
陳樹聲點頭：“日本人進城後並不承認安全區的合法性。”
“是啊。”李克農繼續道，“安全區並無力庇護百姓。日本人進城之後，對安全區的系統性掃蕩每天都在進行，姦淫擄掠每天都在上演。鐘鳴同志所在的一處收容所裡，庇護了不少婦女兒童。有一天，日本人以搜捕潰兵為由，試圖闖入。鐘鳴同志和幾個西方僑民站在門口，極力阻擋。”
李克農的語氣頓了一下。
“糾纏到最後，日本人不敢動西方人。所以……”他的聲音低了一些，“他們就把鐘鳴同志這個安全區委員會的中國人拉了出來，在那處收容所門前，當眾開膛破肚，把屍體掛在了旗杆上。”
陳樹聲的雙手猛地握緊。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但指關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繃了起來。
“血債血償。”他一字一句地說。
李克農沒有接話，屋中陷入了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緩了一些。“沒想到鐘鳴同志最後彙報的‘青松’，會是你。我想，他泉下有知，看到現在的場景，會欣慰的。”
陳樹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李克農的語氣稍微輕鬆了一些，像是有意從剛才的沉重裡往外拔了拔：“你竟然就是‘青松’，確實讓人意外。記得當時鐘鳴同志給我的電報裡說，他懷疑‘青松’可能是打入黨務處的一位同志，還向我核實組織上是不是知道。”
“我進入特務處才剛滿兩年。”陳樹聲開口，“一年以前，我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少尉。從少尉到中校，只是這一年之內發生的事情。”
他一頓，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
“前一年，我真的是看遍了政府內部從上到下、從政界到軍隊各式各樣的黑暗和腐敗。也看到了政府從上到下對百姓的定位和看法。實在是有些失望。之後有意學習和看過一些國內外文章和書籍，才逐漸意識到了自己該走什麼路。再後來就格外注意你們那邊的訊息，這才有了一些接觸。”
李克農聽完，點了點頭。將手中的茶杯放下之後才說：“坦率地講，如果不知道你就是‘青松’，我對你剛才的話是持懷疑態度的。甚至反而會多想一些。但是現在，我願意相信你。”
“多謝。”
“對自己的以後，你是怎麼打算的？”李克農問。
陳樹聲沒有猶豫：“我願意聽從安排。”
李克農沉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內心思索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