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妧這一下子由丫鬟變成主子，也沒忘了自己家裡。她安頓下來沒幾日，便讓人遞了信出去，叫母親付慧君帶著弟弟夏樂揚來一趟。
這些年她在程家當丫鬟，月錢雖不多，卻一分不少地攢著送回去。夏家先前窮得揭不開鍋，全靠著夏妧這筆錢才勉強撐住。
如今夏樂揚腦子靈光，有了姐姐接濟，在街上盤了間小鋪面開了個雜貨鋪，專門倒賣些洋火、洋油之類的新鮮玩意。鋪子不大，生意倒還過得去，至少娘倆不用再餓肚子了。
付慧君接到信，翻箱倒櫃收拾出最體面的兩件衣裳，娘倆穿戴整齊便往程家來。一進門，付慧君拉著夏妧的手上下打量，忍不住暗自心驚。
不過是幾個月沒見，夏妧長得更漂亮了，從前在府裡當丫鬟時還帶著幾分青澀，如今完全長開了，皮膚白裡透紅，眉眼間一股子從容勁兒，倒真像個少奶奶的模樣了。
付慧君拉著她的手道：“閨女，你當初不讓我們贖你回去，原來是存了這個心。現在你也是當上少奶奶了，娘這心裡總算踏實了。”
其實夏妧小時候家裡還算過得去，她爹在的時候有幾畝薄田，日子雖不富裕也餓不著。只是後來戰火連篇，她爹又生了場大病早早走了，家道才一蹶不振。
當初要賣自己，也是夏妧主動提出來的，一來是為了接近程望舒，二來也讓母親跟弟弟對她感激涕零，往後她說什麼，娘倆沒有不聽的。
夏樂揚到底年輕，心裡藏不住話，坐下來沒一會兒就氣鼓鼓道：“這程家也太瞧不起咱們了！姐姐你結婚這麼大的事，連個信都不給我們送，擺明了沒把咱們夏家放在眼裡！”
夏妧心裡清楚，程家人眼高於頂，哪裡瞧得上他們這樣的窮親戚。她今天叫他們來，也不是為了計較這些。
她壓低了聲音道：“娘，樂揚，你們聽我說，回去之後，多屯些糧食，越多越好。前幾年餓肚子的苦頭，咱們還沒吃夠嗎？”
付慧君嚇了一跳：“會嗎？閨女你如今都成程家的二少奶奶了，咱們還會缺糧食？”
夏妧沒多解釋，只道：“你們聽我的就是了，現在說打仗就打仗，糧食就是命根子。還有——”
她頓了頓，看著夏樂揚道：“你們就這事跟老太太鬧，讓她送一百擔糧食給你們。如果老太太不給，你就去找大少奶奶吳月紅。糧食拿到了，藏在地窖裡，可別亂動。”
夏樂揚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犯嘀咕。他倒不覺得真能要來東西，程家那些人的嘴臉他還不清楚？
不過他轉念一想，就算要不來，也能讓程家知道他們家不是好惹的，姐姐如今是二少奶奶，他們夏家也不是隨便能打發的，如此也就夠了。
付慧君還有些猶豫：“這樣鬧，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夏妧笑了笑：“娘，你放心。望舒心裡有數，不會為這點事跟我翻臉。再說，我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呢！”
夏樂揚得了姐姐的囑咐，回去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便換上身乾淨衣裳，把袖口一挽，擺出一副要上衙門打官司的架勢，直奔程家來。
他到了程家大門口，往門房跟前一杵，揚著下巴道：“麻煩通報一聲，夏家夏樂揚來了，找你們老太太說句話。”
門房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個半大小子，身上衣裳料子倒是新的，可腳上那雙鞋還沾著泥，一看就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親戚，便懶懶道：“老太太忙著呢，你有什麼事？”
夏樂揚嗓門一下子提起來：“什麼事？我姐姐嫁到你們程家，婚宴沒請我們，喜酒沒讓我們喝一口，如今我娘在家餓得前胸貼後背，我來討個說法！你去不去通報？不去我自己進去了啊！”說著抬腳就往裡邁。
門房見他真敢往裡闖，嚇了一跳，連忙攔住，另一個趕緊往裡跑。程老太太正在堂上跟幾個管事媽媽說話，聽門房稟報說外頭來了個姓夏的小子，自稱是二少奶奶的弟弟，在門口鬧著要討說法。
程老太太當即眉頭就皺起來了：“夏家？哪個夏家？”
旁邊有知情的媽媽湊上來低聲道：“就是二少奶奶的孃家，她那個弟弟，今年剛剛十九歲。”
程老太太哼了一聲，她對夏妧這個二兒媳本就不太待見，丫鬟出身，嫁進來就敢跟她甩臉子，如今她孃家弟弟又上門來鬧，真是一家子都沒規矩。
可夏妧肚子裡到底揣著程家的種，老太太再不痛快，也不好直接把人轟出去，便道：“讓他進來。”
夏樂揚進了堂屋，也不怯場，站定了就道：“老太太，我今兒來就一件事，我姐姐嫁程序家，我們夏家沒要過你們一分彩禮，沒沾過你們程家半點光。可我娘如今在家連下鍋的米都沒有了，程家這麼大的家業，總不能看著親家母餓死吧？我也不多要，一百擔糧食，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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