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月紅一懷孕，幾個女兒在她眼裡便更成了不必費心的物件。她整個人都撲在肚子上，整日琢磨著這胎是男是女，連房門都不肯多出一步，生怕哪一腳踩重了動了胎氣。
至於前頭生的那幾個丫頭，橫豎都是要嫁出去的，養得糙些也礙不著什麼。老三老四是雙胞胎，打小身子就弱，往往這個剛病倒，沒過兩日那個也跟著燒起來，像是連生病都要結伴似的。
吳月紅嘴上不說，心裡卻嫌她們麻煩，覺得這兩個丫頭片子天生就是來討債的，偏生又趕上她懷著身子，更沒心思理會。
這回老三不知怎的，夜裡突然發起高熱，小臉燒得通紅，額頭燙得嚇人，人昏昏沉沉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喊娘。老四挨著姐姐睡，半夜被燙醒了，一摸姐姐的胳膊，嚇得哭起來。
老大清荷披了衣裳跑過來一看，急得不行，轉身就去拍吳月紅的房門。
夜深露重，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清荷只穿了件單薄的夾襖，凍得嘴唇發白，手拍在門板上像是要把門敲出個洞來。
吳月紅身邊的劉嬸披著衣裳出來，見是她，忙壓低嗓子道：“大丫，你怎麼來了？這大半夜的，你娘剛睡下。”
清荷急得聲音都發顫，一把抓住劉嬸的袖子：“劉嬸，三妹生病了，燒得厲害，四妹看著也有點燒了，快叫娘去看看吧。”
劉嬸聽了這話，也不敢隱瞞，連忙進去稟報。
屋裡點著燈，吳月紅靠在床頭，聞言皺了眉，一隻手還搭在自己肚子上，語氣淡淡的：“小孩子生病是常事，大半夜的興師動眾，擾了清淨。等明天一早，再叫大夫過來。”
劉嬸張了張嘴，想說三丫燒得厲害，可看吳月紅那副不耐煩的神色，到底沒敢再多勸，退出來把這話一字不落地轉給清荷。
清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半晌才道：“劉嬸，發燒發久了會燒壞腦子的，娘不知道嗎？”
劉嬸心裡也不明白吳月紅是怎麼想的，肚子裡那個孩子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呢，她平常對旁人也算和氣，怎麼到了自己親生的孩子身上，就完全變了一副心腸？
看著清荷急得眼眶通紅，劉嬸嘆了口氣，低聲道：“你們去找二少爺吧，他不會不管的。”
清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轉身就往程望舒的院子跑。可到了那兒，院門半掩著，裡頭只有兩個值夜的小丫鬟，程望舒不在。
夏妧被動靜驚醒了，披著衣服起來問怎麼回事。彤兒出去看了一眼，回來說道：“是大姑娘清荷，說是三姑娘四姑娘病了，來找二少爺。”
夏妧知道，程望舒日後能成大帥，眼下也已經有了自己的一點地盤，時常有事需要他親自去處理，夜裡不回來也是有的。
她想了想，讓彤兒去把清荷領進來。清荷前幾天才聽過吳月紅那邊的下人說二少奶奶脾氣驕縱、不好惹，心裡還有些打鼓，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才跟著彤兒進了屋。
沒想到一進門，夏妧就迎上來拉住她的手，溫聲道：“你就是清荷？長得真好，今年已經十三歲了吧？我讓人把三丫、四丫抱來了，我這裡有大夫。”
清荷本來還覺得夏妧是故意裝出這副和善樣子騙她的，吳月紅平日裡沒少說二房那邊的閒話，說夏妧目無尊長、驕橫跋扈。
可大夫真的很快就到了，揹著藥箱進來，仔仔細細給三丫和四丫看了病、開了藥，又囑咐了幾句才退下去。
夏妧想著，這下四丫應該不會被燒成傻子了。她怕清荷一個小姑娘被嚇著了，又讓彤兒在旁邊鋪了床，叫清荷就在這兒歇下。
清荷推辭不過，合衣躺下，心裡還惦記著兩個妹妹，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才迷迷糊糊睡著。
直到第二天清早，清荷猛地驚醒，一骨碌爬起來，伸手去摸三丫、四丫的額頭，才發現燒都退了，兩個妹妹睡得安安穩穩，小臉也不紅了。
她怔怔地坐在床邊，鼻子忽然一酸，昨天晚上她拍吳月紅的門時，心裡其實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想著要是娘真不管，她就自己揹著妹妹去找大夫，可她才十三歲，能背得動誰呢？
夏妧還溫柔地招呼她去吃飯，桌上滿滿當當擺著早點，熱騰騰的粥、幾碟小菜、一籠包子，比清荷在自己院裡吃的豐盛多了。
清荷嚥了咽口水，下意識道：“二嬸，我伺候您吃飯。”
這都是吳月紅教她們的，她們是女孩，就必須恭敬孝順，處處低人一等。在吳月紅跟前，清荷早就習慣了站著佈菜、等旁人用完才動筷子，有時候菜涼了也不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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