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望舒在城外停留了好久，他都多長時間沒有回過家了？走的時候書彥還在襁褓裡，連爹都不會叫，如今算算，這孩子該五六歲了，怕是都能滿街跑著放紙鳶了。
妧妧應該很怪他吧，他一走就是這麼多年，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一想到自己的妻子那麼嬌弱，生得又好看，性子又溫軟，從前在程家的時候連重話都沒人捨得跟她說一句。
可這世道兵荒馬亂的，今天南軍打過來，明天北軍打過去，她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個吃奶的娃，不知道要遭多少罪。程望舒光是這麼一想，心口就跟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得無以復加。
他知道這城裡有南軍駐守著，所以只帶著自己的心腹單獨回來，大志、二志兄弟倆跟了他很多年，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交情，信得過。
幾個人趁著天色擦黑混進了城，程望舒憑著記憶裡的路七拐八拐地走，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從前程家大宅那條巷子口有棵老槐樹，如今樹沒了，立著兩個石獅子，張牙舞爪的，掛著紅綢，燈籠上寫著一個斗大的“林”字。
程家不知道為何變成了林天富那個老東西的督軍府，門楣上掛著嶄新的金漆匾額，門口站著挎槍的衛兵，臺階下停著兩輛黑亮的小汽車。
院子裡的格局也變了樣，從牆頭望進去，原先程老太太種菜的那片菜園子被填平了，起了一座二層小洋樓，窗上裝著鐵柵欄，玻璃擦得鋥亮。
程望舒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臉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九死一生從戰場上回來，家沒了。
大志一看不好，趕緊拽住他胳膊，壓低聲音道：“老大，這兒不能站，那衛兵往咱這邊瞅了，咱們先走！”
二志也從另一邊夾住他，兄弟倆連拖帶拽地把程望舒從督軍府門口拉走了。
等他們拐進一條小衚衕，大志才鬆了手，看著程望舒鐵青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提了一句：“嫂子不會出事了吧？”
話音剛落，他就察覺到身邊程望舒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危險氣息，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大志立刻閉了嘴，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頭。他心裡直打鼓，心說嫂子要真出了什麼事，這城裡怕是要翻天了。
因為男女主之間那種奇怪的吸引定律，第一個發現程望舒的人是吳月紅。
最近程老太太的病情突然加重，躺在床上咳得整個人都蜷成一團，嘴角帶著血絲。吳月紅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她聯絡不上夏妧，已經好些日子沒見著人了，沒辦法，只能去藥鋪求人賒點藥材給她們。
從前藥鋪前面的老闆都是會按時給程家藥的，畢竟只要遇見夏妧，人家總會把錢還上，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可是現在藥鋪的掌櫃換了人，新來的掌櫃是個瘦高個兒，翻著賬本子陰陽怪氣地說：“程家？哪個程家？我們這兒不賒賬，沒錢就別抓藥，我這兒又不是慈善堂。”
吳月紅又急又氣，那藥鋪夥計把她往外轟，她踉蹌著被趕出來的時候，心生絕望，老太太還在家裡躺著等著藥救命呢！
她實在是沒法子了，一咬牙跪在了藥鋪門口的石板路上，朝著周圍的人不斷磕頭：“有哪位好心人願意給我婆婆買藥，我願意當牛做馬的報答她！”
可從前那些被吳月紅幫助過的人，一個一個都把自己縮了起來，恨不得自己就不存在。
偶有一兩個實在看不過去的，也只是上前把吳月紅扶起來，說句安慰人的話：“月紅嫂子，你放心，你婆婆吉人自有天相，總會好的。”然後就趕緊撒手走了。
大家不是不想幫，是沒能力。這年頭誰家都不寬裕，藥價一天三漲，誰敢攬這個事兒？再說，沒人會像吳月紅那麼傻，把自家的東西大把大把送出去救人，最後把自己家送得精光。
程望舒正好從衚衕口出來，目睹了這一切。他站在牆根底下，看著吳月紅跪在街上磕頭，舒心如刀絞。
他以為程家家道中落，才讓大嫂淪落至此。從前在程家的時候，吳月紅雖說不算多寬裕，可也是體體面面的大少奶奶，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
他偏過頭，對身邊的大志使了個眼色。大志會意，走出衚衕口，來到吳月紅跟前，客氣地道：“這位大姐，你跟我過來，上頭有人找你。”
吳月紅抬頭一看，見來人穿著乾淨的灰布短打，腰裡彆著槍，一看就是有來頭的。她心裡突突跳了兩下，想著這人或許能救得了老太太，便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跟著大志往衚衕裡走。
進了酒館，上了二樓雅間，門一推開，看到了多年未見的心上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吳月紅整個人都定住了，呆呆地看了好幾息，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一頭撲過去抱著程望舒就哭了起來，哭得渾身發抖，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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