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鈴在走廊頂頭響起，穿灰色西裝的高數老師夾著三角板走進教室。
整個白天，寢室另外幾人都在為趙強那張美聲八級的底牌犯愁，吃午飯時，孫浩宇甚至認真提議去校外租套帶乾冰機的伴舞行頭，被葉辰拿筷子頭敲了回去。
夜裡將近十一點，宿舍樓道的聲控燈熄滅了大半。
啪嗒一聲，寢室頂上的日光燈管斷了電，屋裡陷入黑暗，電腦風扇還在嗡嗡轉著，陸文博摘下耳麥伸了個懶腰，順著鐵梯爬上鋪，陳志強洗完襪子從水房鑽進來，帶著滿身涼水汽摸黑上了床。
孫浩宇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床板咯吱作響：“老葉，歌挑的咋樣了？我剛在網上熱歌榜裡給你扒拉半天，《愛情買賣》和《犯錯》排前頭呢，要不咱走個接地氣的路線，全場合唱把趙強那孫子給淹了？”
葉辰坐在書桌前，合上筆記型電腦：“唱《愛情買賣》？你是嫌我在交大出名不夠快，想讓我直接上校門口賣豬蹄是吧？睡你的覺，明早還有上機課。”
“切，好心當成驢肝肺，哥哥我這是替你操心……”
孫浩宇嘟囔兩句，扯過被子矇住頭，沒過多久就打起了呼嚕。
葉辰拿起桌上的手機和有線耳機，推開陽臺那扇掉漆的鋁合金推拉門，反手拉上，把屋裡的呼嚕聲隔在玻璃後頭。
深秋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樓下綠化帶裡有秋蟲在叫，對面樓棟零星亮著檯燈的光亮，二樓陽臺上掛著排沒幹透的牛仔褲，褲腿在風裡晃盪，滴答滴答往下掉水珠。
葉辰靠在鐵欄杆上，把耳機塞進耳朵，指腹劃過螢幕，點開音樂播放器。
裡頭存著數十首這兩年傳唱度很高的流行歌，周杰倫的《跨時代》剛發不久，《煙花易冷》在校園廣播站裡天天放，陳奕迅的《十年》更是去KTV必點的保留曲目。
耳機裡傳出鋼琴前奏，葉辰聽了片刻，手指劃過螢幕，切到下首曲目。
曲風太柔了，南區小禮堂那套老舊的音響裝置，他在迎新晚會那天就領教過，低音發悶，中音發散，要是挑這種靠咬字和情緒鋪墊的慢歌，聲音出來就得被禮堂裡眾人的嗡嗡議論聲吞乾淨。
更何況，趙強排在B組7號，他排在12號，中間只隔了數人。
趙強那首找錄音棚定製過伴奏的《我的太陽》，擺明了要靠美聲的高音大嗓門炸場子，外行看熱鬧，學生評委和臺下那群新生，冷不丁被這種歌劇腔轟上耳朵，開場肯定會被鎮住，他要是跟著上去唱首慢節奏的情歌，不用比，氣勢上就先矮了半截。
葉辰直接退出播放器，夜風吹起額前的碎髮，他盯著對面黑漆漆的牆皮，腦海裡翻過許多曲譜。
上輩子他剛開始在魔都租隔斷間時，每天加完班擠末班地鐵回去，就縮在吱呀亂響的鐵架床上，戴著接觸不良的耳機，接著聽老歌，那時聽歌是為了堵住耳朵，不去聽隔壁的吵架聲，也不去想下個月初要還的賬單。
現在低頭看看，手腕上空空蕩蕩，兜裡揣著當時連想都不敢想的鉅額資金，耳孔裡塞著原裝耳機，連吹在臉上的風都是十八歲這年的秋風。
葉辰吐出口氣，把腦子裡那間發黴的隔斷間揮散，注意力重新落回選歌上，曲庫在腦子裡迅速篩過。
信樂團的《死了都要愛》太老，幹吼容易顯的油膩，曹格的《背叛》苦情戲碼太重，他現在春風得意，犯不著在臺上裝深情。
手指在欄杆鐵皮上停住，葉辰腦海中翻湧出段旋律，有了，就選《追夢赤子心》。
按照原本的時間線，這首搖滾要到明年才會正式發行，在這個深秋，它在世界上還是首無人知曉的空白曲目，這就意味著，只要他站在那個舞臺上唱出來，這首歌就是首橫空出世的原創。
不需要複雜的編曲，也不需要端著架子的技巧，這首歌的靈魂，全在副歌那股子不顧一切、在破音邊緣嘶吼的生命力上，趙強排在他前面，用美聲高高在上的炫技，那他就緊隨其後，用最直接的真聲高音，把那種吶喊硬生生砸進臺下數百名新生的耳朵裡。
最關鍵的，正是這份原創帶來的未知與震撼，當這首前世在華語樂壇殺出條血路的金曲，以學生原創的姿態首次在南區小禮堂響起時，那種衝擊力足以讓所有評委和學生頭皮發麻，等到“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的副歌出來，誰還會記得前面那個唱《我的太陽》的趙強是誰？
拿首註定要火遍大江南北的未發行金曲，去對付首中規中矩的美聲翻唱，完全是連人帶驕傲塊的碾成渣。
伴奏更不需要發愁，明天去琴行挑把好些的木吉他，找個錄音棚把吉他伴奏錄好發給唐婉，到了臺上只要這段純粹的木吉他伴奏，加上不加修飾的嗓音，足夠掀翻整個場子。
把歌名和數個核心和絃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葉辰拔下耳機繞在手指上，拉開陽臺門鑽回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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