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看了他一眼:“那就多派些人。沈墨言!”
沈墨言從車廂裡探出身:“在。”
“把機務局隨行的匠人分一半出來,去幫周郎中巡查路基。今晚不歇了,查完再上車。”
隨行的五六名機務局匠人立刻下車領命。他們腰間挎著卡尺和鐵錘,一個個青布短打,看起來與尋常工匠無異,但手上功夫沈墨言是知道的——這些人都是跟著他在西山機務局造過鐵軌和蒸汽機的老手。
是夜,驚蟄號在涿州站外停了一整夜。機務局匠人和涿州驛的路工沿鐵軌分段巡查,點了數十盞馬燈,遠遠望去像一條隱約通到天際的火線。朱瞻均沒有睡,坐在車頭的駕駛艙裡,藉著鍋爐壁爐膛透出的火光在紙上寫著什麼。沈墨言推門進來,見他寫的是《喜峰口鐵路章程》的行軍車節規則,便沒有打擾,只輕輕在旁邊放了一壺熱水。
次日拂曉,眾人上車繼續西行。過了保定,鐵路修得漸慢,時速大約只能走四十里。朱瞻均一直站在車頭或坐在駕駛艙窗邊,沿途察看路基、枕木、道岔,偶爾在紙上記幾筆。沈墨言知道他心裡裝著事,也不多話。二人一路沉默著穿過了太行東麓的丘陵,第三天傍晚,驚蟄號駛進大同城外的簡易站臺。
大同比京師更冷。站臺上的棚子被北風吹得嘩嘩作響,朱瞻均下車時裹緊了斗篷,呵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了霧。他沒有急著進城,而是帶著沈墨言和幾名錦衣衛,直奔大同城外的白洞煤窯方向。天色將暮,遠處的採煤區黑黢黢的,零星的炊煙從窯口的窩棚裡升起。尤九常死後,這片煤窯由他舊部趙二成接手,門口掛著“官辦白洞窯”的木牌。朱瞻均沒有打草驚蛇,他命李忠扮成山西商人,自己帶著沈墨言扮作賬房先生,沿著煤窯外圍走了一圈。
煤窯確實在“出煤”。窯口推車上裝著烏黑的塊煤,底下鋪著一層稻草,煤灰沾滿了車斗的四壁。沈墨言蹲在一堆煤渣前看了片刻,用靴尖撥開灰土,從裡頭撿出一小塊暗紅色的東西。他掂了掂,遞給朱瞻均。朱瞻均接到手裡就認出來了——那是一片鑄鐵碎屑,斷面有鑄造氣泡,明顯是澆鑄過程中溢位的廢料。煤窯裡不該有鐵屑,除非它同時幹著鑄鐵的營生。
朱瞻均把鐵屑放進袖袋,抬頭看了看通往殺虎口方向的黃土道。暮色裡,一輛滿載窯磚的牛車正吭哧吭哧地沿著那道往西走。車板上的磚碼得整整齊齊,看不出異樣,但朱瞻均心裡清楚:窯磚怎能在入冬後賣?磚窯燒磚講究天暖風乾,十月底早就停了火。這批“窯磚”,必定另有去處。
他沒有立刻動手。回大同城裡的驛館安頓下來後,朱瞻均換了一身便裝,與沈墨言坐在暖炕上說話。
“煤窯還在鑄鐵。”朱瞻均把鐵屑擱在桌上,“而且鑄的不是農具,是軍器。鑄鐵炮管的氣孔這麼粗,不是西山的工藝,倒像是土法澆築。”
沈墨言點頭:“殿下看那窯磚車子……是往殺虎口去的。要是把鑄鐵件藏在磚堆裡送出去,誰能瞧得出來?”
“所以我打算放他們一馬。”朱瞻均拿起桌上的鐵屑,在指尖轉了轉,“讓他們把這一批‘貨’送出去,咱們在後頭跟著,看他們交到誰手上。”
李忠從門外進來,低聲道:“殿下,摸到了。白洞煤窯的趙二成,五日前接了一個人進窯,操江西口音的瘸腿老者,住在窯場後頭一間土坯房裡,平日不出來走動,只有給爐膛添火的時候才露一面。”他頓了頓,“據說那人姓魏。”
朱瞻均的眼皮微微一抬。
江西口音,瘸腿老者,姓魏。劉平死前留下的信裡,說的就是“江西魏姓匠人”。此人不但活著,而且就在白洞煤窯裡。他扭頭看沈墨言:“果然活著。”
沈墨言沉吟道:“殿下,此人藏在這裡五年,給尤九常、趙二成一夥人畫了不少圖吧?若只是水力鼓風機,用不著把他養在窯場裡這麼久。只怕他還畫過別的東西——”
“比如鑄鐵炮筒的模子,或者火銃內膛的鑽床。”朱瞻均把話接了過去,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眼中掠過了然的光,“大明的軍器造法就那些,咱們用得早,他們學得慢,但只要有圖樣,慢慢也能學會。五年時間,夠他畫很多很多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三個字:“不能留。”
這只是說魏匠人的圖紙不能再讓他畫下去了,至於人怎麼處置,朱瞻均並未多說。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停住,對李忠說:“明日你帶兩個人盯住煤窯,不驚動他們。等他們的窯磚車出了煤窯口,你再把驚蟄號上的——那個東西——裝好。”
“那個東西”是他在京師出發前就讓沈墨言準備的。車上有一具空木箱,箱內底板上裝了夾層。他沒對李忠細說,但李忠知道殿下做局從來是走一步看三步,便應聲退下。
第二日,白洞煤窯的窯磚車果然如預期一樣出了路。兩輛牛車,每輛堆了丈高的磚垛,迎著西北風往殺虎口方向吱呀吱呀走。朱瞻均帶了十幾人,遠遠輟在後面,沿著鐵路邊上的官道跟了一整日。到了傍晚,牛車拐進一座荒廢已久的舊磚窯場,停了下來。
磚垛從車板上卸下來,幾個漢子開始扒開磚堆,每人懷裡掏出幾塊磚,往地上一磕,磚塊裂開,裡面竟是黑黢黢的鐵錠。李忠在遠處用千里鏡看得清楚,那些鐵錠全都鑄成了一寸見方的條狀,分明是鍛制炮管的坯料。
朱瞻均也看見了。他放下千里鏡,輕聲說:“夠了。”
一聲令下,十幾名錦衣衛扮成的“馬賊”從道旁乾草垛後一躍而出,將磚場團團圍住。那幾個漢子剛要呼喝,就被按倒在地。驚蟄號緊隨其後從鐵路上拐出,停在磚場旁——車廂裡那具空木箱被搬下來,沈墨言開啟箱蓋,裡面裝的赫然是一整套精心偽裝過的圖紙,卷軸用油紙包著,外面還繞了幾道麻繩,看起來像是被人倉促藏匿的物件。
朱瞻均讓李忠把那個為首的漢子提過來,他指了指地上的木箱:“認得這個嗎?”
漢子嘴唇哆嗦著:“小、小的不認得——”
“不認得沒關係。”朱瞻均蹲下來,聲音不大,卻穩得像鐵釘釘進木頭裡,“你把這箱子換上你的磚車,照舊往殺虎口送。到了關口,你告訴那邊的瓦剌人,這是白洞窯藏在窯場地窖裡最後一批圖紙,是江西魏匠人親筆畫的,五年前就該送出去,如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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