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那句“婕妤請講”說得平靜，心裡卻已經轉了好幾個念頭。
鍾婕妤既然敢在壽安宮外單獨叫住她，又把話說得那樣鄭重，想來不是小事。
只是她一個才入宮兩月的婕妤，能有什麼事需要求到靖王妃頭上？
鍾婕妤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在壽安宮裡低了許多：“王妃，我其實不是鍾家長女。”
黛玉沒有打斷她。
“我上頭還有一個姐姐，比我大兩歲。”鍾婕妤的聲音很輕，“鄉下孩子不好養活，我娘生了她之後，怕養不住，特意給她取了個名字叫鍾榆，榆樹的榆，盼著她像榆樹一樣，再貧瘠的地也能活。”
她停頓了一會兒，像是要給自己一點時間整理思緒。
“姐姐出落得好，十四五歲就在村裡乃至鎮上出了名。又能幹，又漂亮，來家裡說媒的絡繹不絕。
家裡雖然窮，但爹孃還是疼女兒的，千挑萬選，最後定了鎮上藥鋪趙家的兒子。
那趙家哥兒跟著他爺爺和父親學醫，家裡又開著藥鋪，嫁過去，算是一輩子吃穿不愁了。”
黛玉聽到這裡，隱約已經猜到了什麼，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哪知道，當時的忻州知府，竟然也看上了我姐姐。”鍾婕妤把恨意和酸楚一同咽回了喉嚨裡，繼續道，
“那知府上門，不管我們家和趙家是不是訂了親，直接威脅說——要是不乖乖聽話，就讓趙家的藥材鋪子開不下去，也讓我們一家子吃不了兜著走。”
“那時候我已經十三歲了，記得清清楚楚。家裡沒法子，最後收了知府送來的一百兩銀子做聘禮，把我姐姐送去了知府家。”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我姐姐嫁過去不到兩年，就被折磨死了。”
黛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原本大家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後來才慢慢傳出來，那知府別看是科舉出身，卻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
我姐姐之後，他又陸續娶了三個小妾，也全都折磨死了。他家裡被他折磨死的丫頭，也有好幾個。”
“可人家卻還是升了官。”鍾婕妤咬著牙，一字一字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如今，已經做到山西布政使了。”
黛玉的心沉了沉。布政使，從二品。一個從二品的官員，卻做著這樣的事。
“前幾年，他竟然又去了忻州，看上了我小妹。”鍾婕妤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
“小妹才十二歲。我爹孃想著被活活折磨死的大姐，自然不答應。他就讓忻州知府把我爹關進了大牢。”
“小妹不得已，十二歲就去跟了他。”
她說到此處，眼淚落了下來，卻沒有出聲。她很快用帕子擦乾眼淚。
黛玉看著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壽安宮裡，鍾婕妤說起鄉下孩子“像草籽隨風飄”時的語氣。
“我託人打聽過，那山西布政使，他是陛下做王爺負責科考時候提拔的，是貨真價實的天子門生。”
鍾婕妤說到這裡，聲音又恢復了平穩，
“我在陛下跟前提過家鄉的事，旁敲側擊地說過忻州知府的事，陛下當時還誇那人，說他能力出色，政績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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