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釵環層疊，絹花堆得滿頭滿臉，臉上的珠粉抹得極厚，白得有些滲人。她似乎十分滿意這身裝扮，不知有意無意，還特意繞到林晚娘跟前晃了一圈，唯恐旁人看不見她這身所謂的富貴。
只是這般胡亂堆砌，滿身珠翠絹花，非但不顯華貴，反倒透著一股急功近利的慌張，看著雜亂又滑稽。
邊上的王家幾個嫂子全都紅了眼眶，尤其是王家大嫂，走上前，壓著嗓子再勸她一遍“到了那邊，收斂一點你那急脾氣，勤快一些。那不是咱們自家，沒人慣著你，眼裡多長點心，看準臉色行事，萬事別由著性子來。”
阿苕嘴上應聲，心底卻只當大嫂杞人憂天。
王大娘更是哭得快要站不住，整個人都像是垮了。
她心裡透亮，這哪裡是嫁去享福，分明就是往火坑裡跳。
可閨女自己鐵了心要走，家裡又被徭役的銀子逼得喘不過氣，她半點法子都沒有。
她踉踉蹌蹌撲到花轎邊上，一手扒著轎沿，眼淚嘩嘩往下淌，捨不得鬆開。
“我的苕兒啊……”她一句話都沒法好好說，哭聲堵在嗓子裡。
王大爺站在一旁，平日裡硬邦邦的漢子，這會兒眼圈也紅透了，別過頭，不敢多看。
王家三兄弟，老大老二老三，一個個也都紅著眼，垂著頭，說不出話。就算之前為了徭役吵得天翻地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妹妹。
阿苕本來是高高興興的，但聽到她娘這般哭喊鼻尖發酸，也跟著想要掉眼淚，邊上那個管事婆子看見立刻上前攔了一下，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味道。
“可不能哭，出門落淚不吉利。再說把臉上的妝哭花了，等下老爺見了，心裡要不高興了。
這話一落，阿苕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那一點不捨，又被她心裡那點對美好日子的憧憬蓋過去了。
林晚娘在一旁看著，心裡發酸，連忙上前伸手扶住快要癱倒的王大娘。
她懂這份當孃的滋味，明知道閨女往前一步就是火坑，卻攔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被抬走，這份難受，比拿刀子割肉還要疼。
婆子催了一聲，轎伕便抬起花轎，慢慢往外走。
王大娘還在後面追了兩步，哭著喊閨女的名字，聲音飄在巷子裡，聽著格外悽慘。
整條巷子不少人家都悄悄探出頭來看，花轎越走越遠，最後拐過街口，看不見影子了。
花轎一走，王家的男人們只得強撐場面，陪著寥寥的賓客推杯換盞。
這邊酒盞起落，另一邊王大娘卻還立在院中，哭得肝腸寸斷。
林晚娘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不知該如何勸慰。看似是被世道逼迫，可這條路，終究是他們自己選的。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白日王家那場五味雜陳的喜事散去，小院重歸安靜。
林晚娘沾到床榻便沉沉睡去。身旁石莽呼吸沉穩，溫熱的身軀挨著她，安穩又踏實。
夜半時分，整片街巷都陷入沉睡，突兀的、急促又沉重的**砰砰砰——**拍門聲驟然炸開！
力道極重，瘋狂砸在木門上，帶著深夜獨有的緊迫與慌亂，還隱約夾雜著低沉的呼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