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神色遲疑，眉頭皺得緊緊的。“就是因為拿不準，我先前才不敢開口。那日那人戴著帷帽，遮得嚴實，本來瞧不清臉面，恰好一陣風颳過，紗簾掀開一角，他匆匆瞥見半張臉，模樣和阿姐十分相像，我也不敢百分百斷定。”
周安渾身一顫，猛地往前撲了半步，一雙哭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阿玉，聲音沙啞急促。
“阿玉，你是在什麼地方看見她的？”
阿玉細細回想，依舊拿捏不準。“我當時悄悄問過同窗，他說是蘇府，敦煌司馬的府邸。我親眼看見她被丫鬟攙扶著，從側門走進去。我實在不敢確定就是你阿姐，說不定只是眉眼相像的旁人，周安哥，你就當我隨口胡說的。”
聽見司馬府三個字，林晚娘心口猛地一跳。
“蘇文彥。那不就是從前春穗私下相好的那人？怎麼如今又和周芙牽扯到一處。”無數疑雲在心底翻湧，她眉頭緊緊鎖起。
周安卻像是撈到一點渺茫的希望，臉上的絕望淡去幾分，眼眶通紅，眼裡浮起微光，攥緊拳頭，聲音微微發顫。“阿玉，多謝你肯告訴我。說不定那真的就是我阿姐，我阿姐一定還活著！”
林晚娘看著他這副篤定模樣，滿心疑慮，開口反問道“周安，你冷靜點，單憑一個相似的側影，未免太過冒險了。”
周安抬起佈滿淚痕的臉，急著解釋。“晚娘姐，你還記得那家火鍋店嗎？我從前同你提起，店裡味道，和我阿姐親手做出來的十分相像。之前你勸過我，我心裡放不下，常常跑到店外蹲守。時日久了，無意間聽見掌櫃和夥計閒談，才知道火鍋店幕後東家，正是敦煌司馬。”
他呼吸越來越急，眼裡燃起一點求生的火光。“這麼說來，會不會我阿姐就在司馬府？不然他家火鍋店的味道，怎麼會和阿姐做的一模一樣？”
話音剛落，周安眼底那點火光越燒越旺，他幾乎不假思索，咬牙就要往外衝。“我要去司馬府，我要去找我阿姐！只要找到她，她說不定就能救我！”
他腳步急切，轉身就要奔出去，林晚娘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死死攔住。
“你站住，不能就這樣莽撞過去。”
周安腳步頓住，又急又茫然地回頭。“為什麼？那有可能真是我阿姐，找到她，我也許就不用去送死了。”
林晚娘心頭又酸又無奈，耐下心同他講。“周安，你聽我說。就算她真的是你阿姐，在所有人眼裡，她早就死了。當初官府已經公示，他已經在牢裡自盡了。她如今能安穩待在司馬府，定然是有人暗中出力，把人悄悄換出來，隱姓埋名，見不得光。你這樣闖過去認親，等於當眾戳破她活著的秘密。一旦鬧開，不光她這條偷來的活路斷了，別說救你，你們姐弟二人，誰都活不成。”
字字沉重，砸在周安心上。他僵在原地，一腔衝動慢慢褪去，只剩下慌亂無措。
林晚娘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已經隱隱篤定，司馬府裡那個開火鍋店的，就是周芙弄的。
周安怔怔望著她，眼眶通紅，聲音軟軟的，滿是無助。“晚娘姐，我年紀小，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你說我該怎麼辦？”
林晚娘輕輕嘆氣，有些不忍卻還是把最現實的話攤開。“周安，我不是要打擊你，我只是問你，你覺得如今的阿姐，還會認你嗎？”
一句話，把周安問懵了。他站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愣了許久，嘴唇微微發抖，說不出一句肯定的答覆。
良久，他沙啞地喃喃開口。“我……我也不知道。”
“我同你們說過，我阿姐好像徹底變了一個人。她供我吃喝，待我遠比王家的人寬厚，也願意信我、護我一時。可我總覺得不一樣，她好像不是拿我當親弟弟，只是見我可憐，隨手接濟罷了。”
周安垂著頭，鼻尖通紅，聲音啞得厲害。他說不清到底哪裡不對，可他清清楚楚明白，從前那個阿姐，早就不見了。就算心底惶恐，就算猜到對方或許不會管他，他依舊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倔強。
“就算她不認我，我也要去看一看。晚娘姐，我不去吵鬧，不大聲喊，就悄悄蹲在府外，只想確認一眼是不是她。倘若真的是她，她不願認我，那我也認了命。”
少年已經走到絕路，徭役名冊已定，花錢消災行不通，石莽不在城中，再沒有別的指望。司馬府，是他最後一點希望。
林晚娘看著他執拗的模樣，心頭酸澀，終究不忍心碾碎這一點念想“你千萬當心啊，要是情況不對就趕緊回來。”
翌日午後，司馬府朱牆高聳，氣派森嚴。
周安縮在街角老樹後面，瘦小身子緊緊貼住冰冷牆壁，一動不敢動。冷風割在臉上，他渾然不覺，目光牢牢鎖著那道側門，一等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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