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催徵的銅鑼聲便狠狠砸破了整座敦煌城的寧靜。
今日是徭役隊伍集結出發的日子。
偌大的敦煌籠在一層沉沉的悲霧裡，大街小巷沒了往日煙火熱鬧，只剩下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哭聲。
家家戶戶都在送別親人，白髮老母死死拽住兒子衣袖泣不成聲，婦人抱緊將要奔赴前線的丈夫淚眼漣漣，稚子扯著父兄衣角，懵懂哭喊著不要分開。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一去西邊前線刀劍無眼，十有八九便是永別。
長長的徭役隊伍在城門口排起長龍，一色青布衣衫，人人面色慘白，眼底滿是惶恐，空氣裡浸滿絕望。
人群之中，瘦小單薄的周安格外扎眼。
偌大敦煌，往日和他牽絆最深的王家，沒有一個人來送他。自始至終守在他身側送行的，只有林晚娘和阿玉。
那日周安失魂落魄回來之後，林晚娘徹夜難眠。
她知道自己撼動不了涼州定下的徭役名冊，沒法把周安從這份苦差裡撈出來，可她實在不忍心，叫這苦命孩子一輩子捆在刻薄涼薄的王家。
石莽臨走前再三囑咐，不要隨便麻煩趙校尉，不要為旁人閒事引火燒身。可看著孤苦無依、任人拿捏的周安，林晚娘終究硬不起心腸。
她厚著臉皮獨自去了校尉府。
她沒有求趙校尉刪掉徭役名冊，這是官場大忌，沒人敢徇私。她只求一件事，幫周安徹底剝離王家戶籍。
趙校尉知曉前因後果，清楚這孩子是被王家算計、虛報年歲推上絕路。這般戶籍變動於他不過舉手之勞，不算違制，便應下來，親自去官府打點妥當。
從今往後，周安和王家再無半點瓜葛。他不再屬於王家，只是身為雜戶，戶籍只能掛靠在官府名下。只要他能活著回來，便再也不用回王家，不必再受他們磋磨。
得知此事，周安沒有半句怨懟。
他心裡透亮，這份徭役是涼州高層定下，層層歸檔，別說林晚娘一介婦人，尋常官員也無力更改。
他早就認清了自己的命，能夠擺脫壓榨算計他的王家，已經是天大的恩惠，心底只剩下感激。
他身上穿著林晚娘連夜趕出來的厚實棉衣棉鞋。小小的身子擠在一眾健壯役夫中間，單薄得讓人心頭髮酸。
林晚娘望著他稚嫩蒼白的小臉，喉頭髮緊，悄悄俯身湊到他耳邊，壓著極低的聲音字字懇切 “周安，聽姐一句心裡話。到了前線，機靈點。”
“你年紀太小，本就是被強行湊數的炮灰，這場仗輪不到你拼命。若是局勢兇險，打不過就躲，能藏就藏，實在不行，不必死守規矩。別管輸贏，別管軍紀，只管拼盡全力活著。只要能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話說得委婉，藏著她最重的期許。亂世裡面性命最金貴，她只盼這孩子不顧一切活下去。
周安眼眶一紅，緊緊咬住嘴唇重重點頭，滾燙的淚水在眼眶打轉，強忍著不肯落下來。
林晚娘抬手，把提前備好的一大包乾糧、禦寒物件、金瘡藥和止血草藥全都塞進他懷裡，沉甸甸一包，盡是牽掛。
周安攥緊包裹，眼淚終於滾落，哽咽出聲 “晚娘姐，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不用謝。”林晚娘聲音沙啞，強壓下酸澀，“好好活著，我們等你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