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花市是本土老集市，通道狹窄，兩邊搭滿了遮陽的竹棚，腳下是溼漉漉的爛泥地。裡面人擠人，赤膊的挑夫扛著花包橫衝直撞。
但在這片混亂的泥沼裡，卻生出一幕強烈的鮮活生機。
金黃和亮橙色的萬壽菊，以及血紅色的芙蓉花、白色的夜開茉莉，成千上萬條用棕櫚絲穿成的花環，像小山一樣堆在草蓆上。
順著石階再往河面看，胡格利河的濁浪裡，隱約可見順流而下的浮屍，以及半浮半沉肚腹發脹的死水牛。
岸邊沐浴祈禱的人神色安詳，捧起漂著殘屍汙穢的聖水往頭頂澆淋。而岸上的萬壽菊花串正被挑夫們興高采烈地抬向神廟。
生與死，神聖與腐爛，毫無避諱地擠在同一個清晨。
布蘭登和她只騎著馬在乾燥的外圍看著這片有些荒誕的人間煙火。
“弱肉強食，落後就只能捱打。”濃濃不由得感嘆了一句。
這句大逆不道的碎語飄到他耳邊，布蘭登目不斜視地沉聲提醒：“如果被令尊或總督府的人聽見，這絕不是一位體面千金該有的辭令。”
“我知道，我不就是在你面前說嘛。”她滿不在乎地偏過頭，對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布蘭登眉心微蹙，明顯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在下一個字也不會透露出去。但您……不該如此輕信任何人。”
濃濃一下子就抓到了話頭，笑得更燦爛了：“你是我未婚夫啊！對了，你今天回去就該準備戒指了，別讓我等太久。”
果然，布蘭登臉上迅速浮現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茫然。
昨晚剛認識的小姐，僅僅跳了兩支舞，說過幾句話，他看得出不是一見鍾情，她實在太年輕了，年輕到渾身都在發光，也年輕到可以像拋擲石子一樣，隨意拿婚姻和一生的承諾來開玩笑。
“哈林頓小姐，在您眼裡，婚姻究竟是什麼？”
“嫁給你，回英國。我們找個偏遠的村莊種地過日子。”
“英國鄉村沒有隨時聽差的僕役，沒有從胡格利河碼頭源源不斷運來的絲綢。那裡只有漫長陰冷的雨季和入不敷出的莊園賬目。”
“我會種地！餓不死你！”
“為什麼是我。”
“你看起來好欺負，我想欺負你。”
一人一句，快刀斬亂麻般的截斷與對撞。最後那句無賴的惡劣宣言被她甩出來時，布蘭登徹底失語，臉色通紅。
英國人都是強盜，這位哈林頓小姐顯然是深得其精髓，青出於藍。
比起年輕時那場無疾而終的初戀，眼前這一切簡直像一場無法抵抗的天災。
少年時的那份愛意太過脆弱。他和伊麗莎白在鄉間的林蔭道上背誦詩篇，發乎情止乎禮，連指尖微顫的觸碰都伴隨著對門第的敬畏。在父權的專制和家產繼承法面前，脆弱得連一記重擊都經受不住。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姑娘被當成籌碼塞進兄長的馬車。
布蘭登沒有再防備她，回去的路上，他的馬換到了外側，用自己的背影擋住了漸漸爬上樹頭的晨光。
濃濃手上還有小白馬身上都掛著白茉莉花環。身旁的高大軍官已經默認了未婚夫的身份，沉默地照顧著她。
兩匹馬走得很慢，在等最後面的兩個僕人。
濃濃擺弄著馬脖子上那串白茉莉，小聲開口：“明天清晨還去植物園嗎？你早兩刻鐘來接我。”
“明天清晨……去不了了，哈林頓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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