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從船上走下來，她站在碼頭上，看著跪了一地的海東國官員，看著那隻盛著玉璽的木匣。
她伸手把木匣接過來，開啟。匣子裡躺著一方玉印，青白色，雕著海獸紋。
他們躲在鋪子後面，躲在船艙後面，伸著頭往這邊看。
他們的臉上有驚懼，有茫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趙淑月知道，從此刻開始，海東國就是大梁的領地了。
領地初定，海東國的王城港恢復了往日的秩序，只是城頭上換上了大梁的皓月旗。
趙淑月站在王城的宮室裡，面前攤著海東國的戶籍、稅冊、海圖，還有顧觀瀾偷來的那張佈防圖。
她把事情一件一件地捋清楚，然後叫來了顧衍。
顧衍站在她面前，他這些年在翰林院、在內閣、在朝堂上磨出來的那種穩，此刻在他身上顯得尤為突出。
趙淑月說：“海東國初定，朕需要一個人暫時料理這裡的事。你留下。”
顧衍點了點頭，對此早有預料：“陛下，可要處置海上的士兵？不知道他們聽到了多少。”趙淑月抬起頭來，看著他。
她說：“不用。為國征戰者，不可使其死於陰謀詭計。”
顧衍愣了一下。
趙淑月又說：“當初謠言四起，朕沒有阻止。朕知道什麼都不會發生。”
顧衍問：“陛下為何如此篤定？”
“男子生育，本就是天方夜譚。本來就沒有多少人會相信。那些士兵們傳，不過是海上日子枯燥，拿個稀奇事解悶罷了。真有人信了，那又如何？憑朕徵韃靼、平海東的功績，歷史自會替朕自圓其說。”
“當初前朝有一帝王，斬白蛇而起義，不過一介亭長，三尺劍，斬了一條攔路的蛇，便敢稱赤帝之子。後人寫史，把那條蛇寫得神乎其神，把他的出身寫得玄之又玄。可說到底，他憑的是滅秦、誅項、定天下的功業。沒有那些功業，斬十條白蛇也沒人記得他。”
她停了一下，看著顧衍。她說：“朕滅韃靼，平海東。朕的旗插在陰山，插在北海，插在這片海的每一個港口。”
趙淑月說：“朕功業至此，歷史自會為朕加冕！”
她說這話時，聲音陡然拔高。
“那些謠言，那些流言，那些陰溝裡的閒話，在朕的功業面前，算得了什麼？後人只會傳我是天命之子。讓他們傳。讓他們議論。讓他們猜。朕不在乎。朕坐在這把椅子上，靠的是功業，不是出身。等朕死了，後人翻開史書，看見的是朕平三國、開海路、濟萬民。他們會說，趙淑月，大梁的女帝。至於她是怎麼來的，那不過是史書開篇的一行小字。誰在乎？”
顧衍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像一尊立在窗前的不動刀鋒，他慢慢低下頭，拱手行禮，遺憾此時圓滿，能當她的臣子，也足夠慰此生。
大軍開撥，離開了海東國。
趙淑月站在船頭，看著那片被大梁的旗覆蓋的海岸線在身後越來越遠。
回京之後，日子照常過著，趙淑月處理海東國的善後事宜，接見使臣，批覆摺子，聽取程蘭蕙、龐清晏的彙報。
周景辭監國幾個月，把朝政理得清清楚楚，可趙淑月一回來，就如同燙手山芋一般把事情丟給了她。
她回京之後去公主府請安過三回，沒有一次見到自己的父皇，趙淑月覺得，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父皇不再愛自己。
她坐在偏殿裡，面前攤著摺子，手裡攥著硃筆，可一個字都批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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