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叔把藥方揣在懷裡,連燈籠都沒來得及點,就踩著夜色往藥鋪趕!
東京城的藥鋪大多早已落了鎖,他敲了三家的門,賠了無數笑臉,塞了好幾枚碎銀子,才總算把幾副配齊了藥材!
回來後他一刻也沒敢歇,蹲在廚房的小泥爐前守著藥罐,用蒲扇慢慢扇著火,藥香混著柴火的煙漫出來,裹著深夜的涼意,在小院裡慢慢散開!
不知熬了多久,泥爐上的藥罐終於發出輕微的沸聲,黑褐色的藥液在罐裡滾出細密的氣泡,苦澀的香氣漫得滿廚房都是!
德叔小心翼翼把藥倒進粗瓷碗裡,碗壁燙得他指尖微微發紅,他卻半點不敢晃,另一隻手墊在碗底,就怕腳步不穩灑出半分,一路端著快步走進臥房!
“少爺,藥煎好了,溫度剛好!”德叔把碗放在床邊的矮几上,轉身小心翼翼扶著歐陽旭的肩,想把他半攙起來,可指尖剛碰到他的衣襟,歐陽旭就疼得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德叔連忙停住動作,在他身後墊上兩床軟被,讓他靠得能舒服些,這才拿起銀製的小勺子,舀起一勺藥,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好半天,確認溫度不會燙到他,才慢慢送到他嘴邊!
歐陽旭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還有些發虛!
他張嘴含住勺沿,苦澀的藥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每一次吞嚥都像有細小的針順著食道往下扎,牽扯著胸口斷骨的地方一陣陣抽痛,他眉頭擰得死緊,額頭上的青筋都微微冒了出來,連後槽牙都咬得發酸!
一碗藥慢騰騰喝了小半刻鐘才見底,德叔又遞過一小盞溫的蜜水,讓他漱去嘴裡殘留的苦味!
說來也怪,那藥液滑進腹裡,像有一股溫溫的熱氣慢慢往胸口聚,剛才還像被巨石死死壓住的悶痛,竟真的舒緩了不少!
歐陽旭靠在軟被上,盯著頭頂發黑的房梁,白日里趙盼兒站在馬車上那泛紅的眼眶、秦王身邊護衛踹過來時那毫不留情的眼神,一幕幕在他腦子裡翻湧!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軟肉裡,連指腹都掐出了深深的印子,一股混著血鏽味的恨意順著喉嚨湧上來,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話,聲音因為激動扯動了胸口的傷,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趙盼兒,秦王……這對狗男女,別讓我找到半分機會,否則我定要你們嚐遍這世間最痛的苦楚,痛不欲生……嘶!”
“少爺!慎言啊!”德叔嚇得臉都白了,連忙伸手想去捂他的嘴!
“那可是當朝秦王殿下,是陛下親封的王爺,咱們現在這點根基,哪裡能和人家抗衡?”
“聽老奴一句勸,等你傷養得差不多了,咱們就悄悄離開東京,回江南去,尋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安安穩穩過日子,這些仇怨咱們就當從來沒發生過,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算了?”歐陽旭猛地抬高了聲音,胸口的劇痛讓他的臉瞬間失去血色,卻半點壓不住他眼底燒得通紅的恨意!
“他們把我踩在腳下,毀我前途,斷我肋骨,把我歐陽旭數年寒窗苦讀攢下的顏面碾得稀碎,你讓我就這麼算了?”
“我就是死,也絕不可能嚥下這口氣!嘶……我定要這兩個人……死無葬身之地!”
“哦?都傷成這副模樣了,口氣還這麼大,連秦王殿下都要咒死,看來留你到現在,確實是我們太過仁慈了!”
一道冷悠悠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臥房陰影裡響起來,語調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像一把浸了冰水的刀,瞬間刺破了房間裡的藥香和暖意!
德叔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他想都沒想就猛地轉身,掌心裡的蜜水盞“噹啷”一聲砸在青磚地上,碎成好幾片!
他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原本關得死死的窗戶不知什麼時候被撬開了一道縫,兩個穿著玄色夜行衣的人正靠在牆角!
手中的長刀閃爍著冷冽的刀光,兩個人的眼神像盯著囊中之物的鷹隼,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床上臉色煞白的歐陽旭!
德叔的後脊瞬間浸出一層冷汗,從後頸涼到腳後跟!
這一身夜行衣,這手裡明晃晃的刀,深夜裡悄無聲息摸進小院,怎麼可能是來做客的善人?
他腿一軟,“噗通”一聲就直直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連磕了好幾個響頭,額角都蹭出了紅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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