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響三下的時候，趙德貴閃身擠進來，反手將門板死死合上，眉毛上、羊剪絨帽簷上全掛著白花花的白霜。
他凍得嘴唇發烏，抓過桌上那把大銅壺，連茶碗都顧不上拿，對著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壺溫茶，這才用袖子抹了把嘴，把帽子扯下來死死攥在手心裡搓。
“林姐，外頭全翻天了。”
“坐下說。”林穗將剛記完最後一筆的賬簿合上，輕輕壓在算盤底下。
趙德貴拉過圓凳坐下，往前探著脖子，眼神發亮又帶著驚懼：“虹口憲兵隊直接開了四輛卡車，把黑虎幫在十六鋪的貨倉、沿江的三條快船，連帶著幾十號護倉打手全抄了！胡三海壓根沒撐過昨晚，一身是血直接給拖進了憲兵隊大牢；李鴻泰也被停了職，巡捕房法籍督察親自帶隊，把他銬在辦公室連夜審。鬼子翻譯官放出話來——限期七天，若是追不回失竊的糧食和軍需，一個以私吞論處，一個以失職通敵槍決！”
“那些依附在碼頭上的弟兄呢？”林穗指尖敲了敲桌面。
“主事的全折了，底下幾百號苦力、水手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像沒頭蒼蠅，在江沿上亂晃，誰能給口稀的就認誰當爺。”趙德貴嚥了口唾沫，兩眼冒光，“林姐，黑虎幫霸著十六鋪油水最足的地段，現在暗道、船票、水運檔子全空了！這可是天上掉餡餅，只要咱們出面……”
“咱們不能接。”林穗打斷他，語氣平靜無波。
趙德貴一愣，急得拍了大腿：“不接？那可是白花花的現大洋啊！老胡子一年靠那幾條暗道能颳走上萬塊！”
“接了，明天憲兵隊的刺刀就戳到你鼻樑骨上。”林穗掃了他一眼，“東洋人丟了整整一個軍火庫與半座糧倉，正憋著邪火沒處撒。這時候誰跳出來大張旗鼓接盤，誰就是送到刀口上的替罪羊。這把交椅燙屁股，得找個底子乾淨、別人挑不出毛病的人去坐。”
“誰？”
“海龍幫的老奎。”
趙德貴抓了抓後腦勺，一臉懷疑：“周敬奎？他就三條爛木篷船，手底下十幾號窮棒子，老當家的又癱在床上，他連自己那兩條舢板都快保不住了，能扛得住這爛攤子？”
“他要是壓得住場面，我還不用他呢。”林穗沉吟了片刻，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她心裡也在盤算，扶持老奎是一步險棋，若是這人爛泥扶不上牆，投進去的糧食和錢便全打了水漂；可若是找個積年老油條，難保不會在背後反咬一口。
“那……怎麼做？”趙德貴問。
“辦兩件事。第一，年前先墊他五百斤碎米、兩百塊現大洋，讓他把手底下餓肚子的弟兄穩住；第二，把黑虎幫留下那些拉車扛包的苦力收攏過來，給他們口稠粥喝。記著，別提我的名號，就說是海龍幫仗義，借了華商義莊的救濟糧。”
林穗放下茶碗，眼神沉了沉：“至於東洋人那邊，得加把火。不能讓人覺得是外人奪了倉，得讓他們認定是狗咬狗。”
“怎麼遞話？日本人精得很，光憑几句流言騙不過去。”
“李鴻泰暗中盯著黑虎幫不是一天兩天了，前陣子他在十六鋪抄沒的那本舊賬冊，李鴻泰手下的包打聽肯定經手過。”林穗說，“你去找那個抄賬的小巡捕，塞他十塊大洋，讓他‘無意間’跟巡捕房的法國人漏一句——李副隊前天夜裡，私下扣了胡三海一條暗艙的提貨單。剩下的，東洋人和巡捕房自己會順著查。”
趙德貴聽得後背發涼，倒吸一口冷氣：“真真假假摻著來……李鴻泰渾身是嘴也洗不清了。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臘月三十，申城落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鵝毛大雪漫天卷地，霞飛路兩旁的法桐樹上壓了厚厚一層白毯，枯枝承受不住，時不時“咔嚓”一聲折斷在雪地裡。街面蕭條得厲害，早先賣糖瓜、春聯的攤販早就散了，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用破麻袋裹著凍爛的雙腳，縮在洋行緊閉的鐵閘門下瑟瑟發抖。
報童頂著風雪扯著沙啞的嗓子喊：“北方前線再吃緊！難民大批湧入閘北！十六鋪碼頭嚴加盤查——”
黃昏時分，阿貴帶著渾身落雪從後門溜進來，臉色通紅地哈著白氣：“穗姐，碼頭那邊成了！但也險得很！”
林穗遞過去一碗薑湯：“出了什麼頭？”
“老奎今早照著您說的，在十六鋪支起大鍋分米，黑虎幫原本那幫看倉的水手眼紅，七八個刺頭抄著鐵鉤子想搶整袋米跑路！老奎沒讓手下動刀，硬是用胸口硬生生捱了對方一鐵鉤，手裡的槍朝天放了兩響，指著鍋大吼：‘想吃飽飯活命的，排隊喝粥！想搶了糧去抽大煙的，老子這條命拼了也不答應！’那些苦力當場就紅了眼，全圍上來幫著老奎，把那幾個刺頭打斷了腿攆出碼頭。就這一下，碼頭上兩百號挑夫水手，全認老奎當大當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