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微微點頭。老奎雖老實，骨子裡倒有股狠勁。
正說著，外頭傳來謹慎的腳步聲。老奎被趙德貴領著走了進來，厚棉褲的膝蓋上全是泥雪，左肩的破襖子還扯開一道口子，隱隱透著血跡。
他進門便是一躬到地，聲音發顫，從懷裡小心翼翼掏出一個油紙藥包：“林老闆，我娘咳了半年的血，吃了周大夫給配的那劑參須煎藥，昨晚上……燒終於退了。那五百斤救命糧，更是救了我手底下三十口人的命。老奎是個粗人，往後這條命就是您的。”
“先把傷口裹上。”林穗示意小翠拿來紗布和金創藥，隨即冷聲道，“老奎，坐了這個位置，有兩條紅線你碰不得，運活人下南洋的事不許碰，傷天害理的煙土不許碰。違了任何一條，周伯能救你孃的命，我也能收回來。”
老奎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做那種缺德買賣，斷子絕孫！只是……碼頭上不碰這兩樣，底下幾百號弟兄單靠扛大包，怕是撐不起開銷。”
“誰讓你只扛大包？”林穗看著他，“戰亂一起，洋行最缺的是布匹、機器油、南貨與中藥材。我手裡有走南方各省的乾貨門路，往後你的船隻走貨，不走人。踏踏實實做正經貨運，賺的乾乾淨淨，兄弟們拿得踏實，誰也翻不了你的船。”
老奎眼中猛然迸發出一股光亮，再次重重作了個揖：“全聽林老闆吩咐！”
送走老奎，屋裡拉嚴了厚重的雙層金絲絨窗簾。
外頭朔風呼嘯，屋內卻因為壁爐與暖風裝置，烘得溫暖如春。
洋房對外依舊擺出一副普通小商戶的儉省模樣，後廚飄出的也只是尋常的炭火柴氣，但關緊了門窗的長桌上，卻擺著一頓熱氣騰騰的年夜飯。
桌中央是一口黃銅炭火鍋，清湯咕嘟咕嘟翻著白浪。薄如蟬翼的羊肉卷在熱湯裡一滾便蜷曲泛白，旁邊碼著切得整整齊齊的鮮牛肉片，還有兩隻肥碩的青殼海蟹。
林禾穿著一襲簇新的紅格子棉裙，正一邊給最小的林安挑去魚刺，一邊伸手去擋林苗的筷子：“苗苗，別總挑羊肉，吃點白菜，看你嘴唇都乾裂了。”
“吃肉長力氣！”林苗反駁著，把一塊涮好的牛裡脊偷偷往桌底下送。
“嘎。”桌底下傳來低沉的金屬機械震顫音。偽裝成黑犬的大黑輕輕張口銜住肉片，眼底紅光溫順地隱退，粗壯的尾巴在厚羊毛地毯上掃得輕緩無聲。
“這狗真比人還通人性。”蘇阿姨抿嘴笑著，給桌上各倒了半杯米酒，“外頭弄堂裡今天連煤球都斷了供，幾家鄰居就著鹹菜喝玉米糊，咱們關起門來能吃上這一口熱乎肉，真像是做夢。”
周伯夾了一筷子冬筍，嘆息一聲，眼神卻有些黯然：“今早我巡完診回來，在霞飛路街尾的弄堂口，看見巡捕用平板車拉走兩具凍僵的屍首。是北方逃荒過來的母子，身上裹著兩層舊報紙……這亂世，吃飽穿暖成了天大的造化。”
歡騰的飯桌微微靜了一瞬。
林穗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給周伯的碗裡夾了一大勺滾燙的羊肉，又給林禾和林苗一人添了一塊蟹肉。
她看著圍在桌邊面色紅潤的弟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安寧不過是風暴眼裡的短暫喘息。外頭的鐵索正在一寸寸收緊，申城絕非久留之地。
正吃著，後門又被輕輕敲響。
阿貴再度折返，他沒敢把寒氣帶進屋，只從門縫裡遞進來一張用油布仔細包好的硬紙條，聲音壓得極低：“穗姐，剛才十六鋪的暗樁遞過來的，說是香港那邊走海運專線託人帶回來的密信！”
林穗接過油布包，走至壁爐邊的暗光處展開。
粗糙的道林紙上，赫然落著兩行墨跡未乾的剛勁鋼筆字：
【船期已定。船主認死理，要先加人。正月十六，子夜登船。過時不候。】
火光在林穗眼底跳動。
距離正月十六，只剩下最後半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