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博穿著單隻布鞋站在書房中央，鬍子一翹一翹的，手裡的白紙被他攥出了褶子。
這幾天他帶著崇文坊的十幾個老秀才，把鯉寶編好的《拼音識字課本》《基礎算術》和《新華字典》全都抄寫校對完畢。原本以為等嶺南的白紙一到就能立刻開印，誰知他去京城最大的書坊一打聽，差點沒背過氣去。
傳統的棗木雕版，一個熟練刻工一天最多隻能刻五十個字。光是那本厚達四百頁的《新華字典》，就要刻上萬塊木板。更要命的是，木板刷墨印上兩千次就會磨損模糊，要想印齊全國三州十府蒙學堂急需的十萬套課本，把全大晉的刻工全抓來日夜趕工，也得猴年馬月！
“大首長，秋收過後各地的免費蒙學堂就要開學了，十幾萬窮苦人家的孩子還等著課本識字呢！”錢文博急得眼眶發紅，“老朽剛才已經讓戶部發榜，高價徵召民間的抄書先生，實在不行，咱們就手抄！”
顧長雲在旁邊搖了搖頭：“錢先生，十萬套課本就是三十萬冊書，手抄得抄到什麼時候？光是買筆墨的銀子就得花去幾萬兩。”
鯉寶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錢文博面前，彎腰把老先生剛才跑丟在門檻外的那隻布鞋撿起來遞給他。
“錢爺爺，你先把鞋子穿上，誰說咱們要用木頭雕版印書了？”鯉寶拉住錢文博的袖子往外走，“走，我帶你去鐵爐溝看看咱們新開的印書局，別說十萬冊，就是一百萬冊，也耽誤不了孩子們秋季開學。”
錢文博一瘸一拐地穿上鞋，將信將疑地跟著鯉寶坐上馬車。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自然知道前朝也有畢昇傳下來的泥活字和木活字。可泥活字容易碎，木活字沾了墨水就會膨脹變形，印出來的書歪七扭八，還不如雕版好使。鐵爐溝那幫只會掄大錘打鐵的粗漢，還能弄出什麼花樣來？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鐵爐溝東側新落成的“大晉皇家印書局”大院裡。
還沒進車間大門，裡頭就傳來一陣轟隆隆的機器運轉聲，伴隨著一股淡淡的松煙油墨香氣。
鯉寶推開寬大的鐵門，錢文博邁步進去，腳底下一軟，差點又把鞋給蹭掉。
寬敞明亮的水泥廠房裡，沒有一個彎腰駝背拿著小刀刻木頭的匠人，也沒有堆積如山的棗木板。取而代之的，是三臺一人多高、長約兩丈的巨型黑色鋼鐵機器，每一臺機器上都裝著粗大的精鋼滾筒和密密麻麻的傳動齒輪。
趙鐵錘正站在第一臺機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油壺往齒輪上滴潤滑油，見鯉寶進來，咧著大嘴迎了上來。
“大首長，您來得正好！嶺南運回來的黑鎢礦俺已經用高溫電弧爐煉出了鎢鋼！按照您給的方子，俺用鎢鋼做出了標準字模的衝頭，再拿鉛、錫、銻三種金屬熔成合金液，用鑄字機壓出了整整十萬枚分毫不差的金屬活字！”
趙鐵錘獻寶似地從旁邊鐵盤裡抓起一把亮閃閃的銀白色小金屬塊，遞到錢文博眼皮子底下。
錢文博顫抖著手捻起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金屬塊。只見金屬塊頂端鑄著一個反寫的“國”字，筆畫橫平豎直，稜角鋒利得像刀刻出來的一樣，連最細微的挑鉤都清晰無比。
“這……這是鐵鑄的字？”錢文博眼珠子都快貼到字模上了，“鐵水冷卻會縮水，怎麼可能鑄得如此精細？”
“老先生，這不是鐵，這是大首長配出來的鉛錫銻合金，冷卻的時候不僅不縮水，還會往外微微膨脹，把鎢鋼模具裡的每一絲縫隙都填得死死的！”趙鐵錘得意地揚起下巴，“而且這些字模排版好之後，俺們直接用它翻鑄出半圓形的鉛合金印版，扣在那個大滾筒上，一分鐘就能轉上百圈！”
“一分鐘轉上百圈？”錢文博手裡的字模啪嗒掉回盤子裡，聲音都在發飄，“那得印多少張紙？”
“趙大叔，開機給錢爺爺看看！”鯉寶揮了揮小手。
“得令！”
趙鐵錘拉下蒸汽動力杆。
轟隆隆！
三臺巨型滾筒輪轉印刷機同時運轉起來。車間一端，一人高的巨型雪白竹漿捲筒紙被自動送入滾筒之間，黑色的速幹油墨由膠輥均勻塗抹在弧形鉛版上。
只見雪白的紙帶如同奔騰的瀑布一般在滾筒間飛速穿梭，正面印完立刻翻轉印背面，緊接著經過後方的自動裁切刀和摺頁機，咔嚓咔嚓一陣脆響，一摞摞裁切整齊、雙面印著清晰字跡的《基礎算術》書頁，就像下餃子一樣嘩啦啦地吐進接書槽裡！
幾個女工站在機器末尾，用裝訂機咔噠一聲釘上鐵絲騎馬釘，一本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嶄新課本就做好了。
從白紙進機器，到成書拿在手裡，前後加起來還不到三息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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