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傳來的沉悶地動聲跟擂鼓似的咚咚直響，親王趴在爛泥裡嗷嗷怪叫，兩隻斷牙不停地往外冒血沫子。陸淵眉毛一豎，壓根懶得去聽那些勞什子紅衣主教的封印爛賬。他抬起那隻踩著塑膠拖鞋的大腳板，腳底下混著江海市爛泥巴的膠底，衝著震顫的青石地面輕描淡寫地狠狠一跺！轟隆一聲悶響，一股霸道渾厚的真氣順著地殼硬生生倒灌進幾十裡外的死火山口，地底下翻滾的地火和金屬撞擊聲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當場啞了火。
原本劇烈晃盪的古堡消停下來，碎玻璃渣子噼裡啪啦掉在地上，屋頂漏下來的細灰嗆得人直打噴嚏。幾十個血族老怪全瞪著銅鈴大的死魚眼，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吵吵個球，不就是兩百年前大夏跑商丟在海里的一尊爛銅香爐嘛。”陸淵嫌棄地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吐出一截髮苦的乾草葉子，“拿爐子當神器，你們這幫老蝙蝠腦殼全讓門縫夾扁了。回頭把那破爛刨出來刷洗乾淨，正好擱在老宅院子裡煮羊肉湯使喚。”
蘇清秋拿紙巾掩著鼻尖，低頭瞅了瞅陸淵手裡那個黑塑膠袋，兩斤大紅蝦這會兒在塑膠膜裡蔫頭巴腦的，早不怎麼蹦躂了。“陸淵，趕緊撒手走人吧。”蘇清秋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硬肉上擰了半圈，“鍋裡的水快燒乾了不說，咱們出來一趟連把小蔥和生薑都沒備齊。光指望白水煮海鮮，一股子海腥味誰咽得下去？趕緊找個地方買調料去，不然這頓飯你就自己抱著生蝦嚼吧！”
山風一吹，把古堡裡這股子漚了八百年的陳年死人味吹散了大半。蘇清秋順著石階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小鎮層層疊疊的紅瓦石頭屋頂，落在了山腳下一處鬧鬨鬨的臨海廣場上。晨光剛把石頭矮牆照得發亮，廣場那頭早就擺開了幾十個花花綠綠的遮陽布棚子，推車聲、叫賣聲混著剛出爐的烤麵包香氣，順著溼潤的海風直往鼻腔裡鑽，熱鬧得像過年趕集。
“咦？底下那是當地早市？”蘇清秋原本繃著的冷豔俏臉突然多了一抹光彩，踩著平底涼鞋往山道邊湊了湊，眼睛亮晶晶的，“以前在江海市天天坐在八十層辦公室喝冷萃咖啡，好些年沒逛過這種路邊早攤了。走，趁著大蝦還沒臭，帶我去瞧瞧！順便買兩頭地道的大蒜和新鮮薄荷葉回來調蘸料汁！”
“得咧，世界女首富屈尊降貴去趕大集，傳回華爾街那些老財閥耳朵裡，還以為清秋集團資金鍊斷了呢。”陸淵把裝蝦的袋子往咯吱窩底下一夾，踢踏著破涼拖跟在後頭，嘴裡不依不饒地碎碎念，“那種露天爛攤子坑人得很，瞅見外地口音就宰肥羊，你這種連青菜兩塊錢一把都沒算明白的甩手大掌櫃，進去轉一圈非讓人把底褲都騙走不可，到時候別哭著喊我替你出頭。”
兩人沿著坑坑窪窪的石板臺階一路晃悠下山，鑽進了阿爾戈斯古鎮的臨海露天集市。狹窄的巷子兩側全擠滿了木架板車，地面上到處是壓爛的番茄皮、發黑的菜葉子和融化的冰水坑，踩上去黏糊糊的直沾鞋底。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橄欖油的焦香、剛出海墨魚的腥鹹，還有地中海土著大媽身上濃郁的廉價薰衣草香皂味，吵吵嚷嚷，滿是糙糲熱乎的煙火氣。
蘇清秋興致勃勃地拎著亞麻布袋子，輕車熟路擠開兩個穿大褲衩的老外揹包客，直奔一個擺滿各色調料果蔬的石臺攤位。攤位後頭站著個水桶腰、繫著洗褪色大紅圍裙的希臘土著大媽，兩隻胖手正麻利地拿尖刀削著土豆皮。攤上堆著如小山般的紫皮獨頭大蒜、帶著泥巴的翠綠小蔥，還有幾個足有海碗大的深紅牛心番茄，看著水靈喜人。
蘇清秋伸出白生生的小手，挑了三頭個大飽滿的紫皮獨頭蒜，又抓了一小捆帶著水珠的野薄荷，嘴角噙著一抹職業化的淺笑，操著一口字正腔圓的牛津腔英語發問：“大媽，這些怎麼賣？”那大媽斜著綠豆小眼打量了一下蘇清秋身上價值不菲的真絲裙，又瞅了眼後頭光膀子剔牙的陸淵，扯開大嗓門就喊：“十歐！算你便宜點，整好十歐元！”
“十歐？！”蘇清秋原本掛著的優雅笑容當場僵死，一雙秀眉猛地豎了起來，商界女皇的氣場在破爛菜攤前爆開，“十歐換算成人民幣快八十塊了！三頭蒜一把野草你要我十塊錢？！你當這蒜皮是拿二十四K純金鍍出來的？還是你這薄荷葉是從雅典衛城神廟頂上偷採的？當我是連買菜算盤都不會扒拉的冤大頭呢？！”
土著大媽手裡削土豆的尖刀啪嗒往木案板上一紮，兩手叉著水桶腰，口沫橫飛地用希臘土白話吵嚷起來：“哎喲你這外鄉小姑娘怎麼說話呢！老孃這蒜是後山火山灰黑土地種出來的純有機土貨！純天然吸足了海風日曬！平時城裡的米其林餐廳求著收我都嫌給得少！十塊錢你嫌貴我還嫌秤重費手呢！愛買不買，不買去前頭買工業化肥泡出來的爛水貨去！”
陸淵蹲在旁邊的破木箱子邊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裡捏著根偷拿的幹辣椒嚼得津津有味。他瞅著自家媳婦跟個悍婦似地瞪著大媽，樂得後槽牙直冒風：“瞧見沒，老子剛才就提醒過你，人家看你穿戴人模狗樣，明擺著把你當待宰的肥豬。十塊錢扔地上連乞丐都懶得撿，你跟人扯這皮幹啥，直接甩一張百元大鈔砸她臉上，把整輛三輪車買下來不就結了？”
“你給我把嘴閉上！有錢也不能讓人當傻子耍！”蘇清秋扭頭狠狠剜了他一眼，轉過臉立刻進入了集團吞併談判時的死磕架勢。她伸手抓起那捆薄荷，指甲蓋掐著發黃的菜葉尖：“大媽你少忽悠人！你自己瞅瞅，蒜根子底下全長綠芽了，心兒都快空了！薄荷底下全是壓爛的黑葉子，回去摘摘剩不下半兩！兩歐！最多兩歐！外加搭給我兩頭番茄和一把迷迭香，不然我轉身就去街角那家買！”
土著大媽捂著胸口直翻白眼，誇張地倒抽涼氣，兩隻大胖手在半空撲稜亂揮：“兩歐？！上帝啊！你簡直是在拿生鏽的鈍刀子割老孃的肉！兩歐連澆地的柴油水錢都不夠！最低八歐！不加番茄！”蘇清秋半點不退讓，冷笑著把蒜頭扔回攤上：“兩塊五！不賣拉倒，陸淵，走，咱們去前邊那家老頭的攤子看看，我看人家攤上的番茄比這大多了！”
蘇清秋作勢拽著陸淵的胳膊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大。陸淵趿拉著拖鞋被她拽得一踉蹌，嘴裡直犯嘀咕：“真成，清秋集團一秒鐘進賬幾百萬上下，世界女首富站在南歐爛泥地裡為了五毛錢跟個賣菜大娘演雙簧，這要是讓財經報紙主編拍著了，明天全球股市得當場熔斷跳水。”
“回來！那個黑頭髮的姑娘！你給我回來！”土著大媽瞅見金主真要邁大步走遠，急得大圓臉上的橫肉直哆嗦，趕緊拔出案板上的尖刀揮舞著嚷嚷，“行了行了！算老孃今天開門不利倒大黴！三歐！三歐元全拿走！番茄給你挑個熟透帶裂口的，迷迭香自己抓一把！不能再壓了，再壓我今天早飯只能去喝海水了！”
蘇清秋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弧度，踩著步子施施然折返回來。她從貼身小錢包裡摸出三個黃銅硬幣，啪嗒一聲拍在沾滿泥漿的木桌上，手腳麻利地把大蒜和帶露水的番茄塞進布兜裡，還順手從旁邊筐子裡多順了一截小蔥。大媽看著少了一截的蔥尖，氣得直拿圍裙擦眼角，嘴裡嘰裡咕嚕咒罵著東方女人心腸比石頭還硬。
“怎麼樣？老陸，學著點！”蘇清秋提溜著鼓囊囊的菜袋子，挽住陸淵光溜溜的胳膊，整張俏臉泛著晨光，笑得像個在考試裡偷拿了滿分的孩子，“三塊錢搞定全部配料，還白賺了一根蔥兩個大番茄！比在董事會上壓死那幫歐洲資本家有成就感多了！今天這頓白灼大蝦，你必須用這把蒜給我調出神仙汁來！”
陸淵手裡抱著那個塑膠袋，看著眼前這個笑靨如花、裙角沾著一星半點番茄汁的女人。曾經那個在江海市高高在上、被豪門和親戚逼得滿身是刺的冰山總裁，在這一刻融入了塵世的人間煙火。陸淵低頭揉了揉發酸的鼻尖，心底裡那點護短的溫柔被風吹得滿滿當當，剛想伸手摟過她的腰肢打趣兩句，耳根子卻冷不丁微微一動。
熙熙攘攘的集市人群外沿，幾個穿著黑色防水風衣、手插在口袋裡的精壯漢子正鬼鬼祟祟地撥開人群。帶頭的刀疤臉男人壓低了帽簷，隔著三五個菜攤死死盯著陸淵手裡的塑膠袋，側過身對著衣領上的暗線麥克風嘶啞地低語道：“主教大人，目標就在卡拉馬塔早市買菜，那個女的剛才跟賣菜大媽吵翻了天，完全是個普通凡人，他們手裡……似乎真的拿著後山古封印的感應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