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的耳根子微微抖了抖，連頭都沒偏一下，右手拇指順勢在老頭衫下襬上抹了抹油汗。集市外頭那幾道鬼鬼祟祟的腳步聲頓了頓，刀疤臉男人縮在遮陽棚立柱後頭，低頭對著衣領子裡的暗線麥克風喘粗氣：“主教大人，他們剛從小攤上買了二斤爛蒜！咱們要不要現在動手包抄？！”耳麥那頭傳來一陣磨牙的沉悶呼吸聲，教廷主教陰惻惻地喝止：“別輕舉妄動！那男的手裡拎著黑塑膠袋，沒準是在拿世俗障眼法轉移神器信物！盯死他們，看他們把信物往哪運！”
陸淵壓根懶得去搭理後頭這幾隻臭蟲，他兩隻大腳丫子踩在發黏的水泥磚地上，腳趾頭無聊地扣著塑膠拖鞋底。他換了隻手，把剛才順手從菜攤邊上花兩塊錢買來的破篾竹籃子提溜到胸前，顛了顛裡頭的兩頭紫皮獨頭蒜和三個大紅番茄，咧開大嘴笑出一口帶煙漬的大白牙：“嘿嘿，媳婦，你瞅瞅這蒜瓣，紫皮透亮，掐一下直冒漿水。等回了遊艇，老子拿熱花生油一潑，保準把你饞得連舌頭都咽肚子裡。”
蘇清秋挽著他光溜溜的大膀子，被他這副沒心沒肺的二傻子樣逗樂了。她伸出塗著透明甲油的手指頭，在他硬邦邦的腰眼肉上輕輕戳了一下：“行了啊陸大帥，兩斤大蝦外加三塊錢配料，瞧把你美得跟撿了金元寶似的。剛才在菜攤跟人家大媽唾沫橫飛砍價的時候，你怎麼不笑成這副德行？我還以為你堂堂戰神要在南歐街頭給人當場表演胸口碎大石呢。”
“那哪能一樣啊！”陸淵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汗珠子，嘴裡噴著一股子淡淡的大蒜生味，“當年在北境前線，老子天天對著沙盤看那些冷冰冰的傷亡數字，腦子緊繃得連泡尿都憋著分三次撒。回了家還要防著那幫老頭子搞突然襲擊。現在多舒坦？看著自己如花似玉的媳婦，為了五毛錢跟個外國胖大媽吵得面紅耳赤，這煙火氣多熱乎！老子覺得這才是神仙過的日子，給個玉皇大帝老子都不換！”
“貧嘴，合著老孃在菜市場跟人爭得面紅耳赤，全成了你老人家的下酒戲了？”蘇清秋白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兩人晃悠著拐進旁邊一條窄街，街口支著個炸海魚的小油鍋。黑乎乎的鐵鍋裡，不知道反覆炸過多少回的滾油滋啦啦直冒青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濃烈的焦魚腥味和胡椒粉末子嗆人的氣味。
陸淵眼珠子一亮，拖鞋底子啪嗒啪嗒兩步躥到油鍋前頭。他抽了抽鼻子，探著腦袋瞅著竹笊籬裡剛撈出來的小雜魚，魚皮被炸得金黃焦脆。“老闆，這小乾魚怎麼賣？拿紙袋子給我抓半斤，多撒點孜然和粗海鹽！”陸淵從褲兜裡摸出幾個溼漉漉的硬幣拍在油膩的木檯面上，隨手撿起一條炸得打卷的小魚乾直接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是油，咯吱咯吱直響。
蘇清秋皺著眉頭往後退了半步，嫌棄地拿紙巾掩著鼻息：“陸淵你髒不髒啊！那油黑得跟墨汁一樣，八成是炸了半個月的地溝油，你也敢往嘴裡塞？平時在家裡連洗潔精殘留你都挑三揀四，到了國外怎麼跟個餓死鬼投胎似的，什麼路邊攤都敢下嘴！”
“你懂個屁的焦香，這叫街頭風味，大飯店的無煙淨化鍋炸不出這股子煙火氣！”陸淵捏起一條剛出鍋、燙得直冒熱油星子的小黃魚，兩手倒騰著吹了吹氣，直接遞到了蘇清秋紅潤的嘴唇邊上，“來，張嘴，嘗一口。老子用神級真氣替你驗過了，沒毒，頂多回去喝兩杯涼茶敗敗火，香著呢！”
蘇清秋被那股子滾燙的油香氣一燻，鼻翼下意識扇動了兩下，半推半就地抿著嘴唇咬了半截。焦脆的魚皮在齒間咔嚓一聲爆開，外酥裡嫩，夾雜著粗海鹽的微苦和海魚特有的鮮甜，瞬間佔滿了整個舌尖。蘇清秋愣了半秒，喉結微微動了動，把魚肉嚥進嗓子裡，原本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角彎成了一道漂亮的月牙兒：“唔……味兒倒真挺正，就是有點鹹得齁嗓子。”
“鹹了就啃兩口烤法棍，搭配著吃才地道。”陸淵哈哈大笑，又從旁邊竹筐裡挑了根乾硬得能當棒槌使的長麵包，隨手塞進菜籃子裡。他那隻滿是粗老繭的大手順勢摸索過去，一把將蘇清秋柔若無骨的細手緊緊攥在掌心，十指自然地扣死在一起，大步流星拉著她往集市深處的石板窄巷子裡走。
幾十米開外的舊報刊亭旁邊，兩個穿著黑色防水風衣的壯漢正裝模作樣地翻看著花花綠綠的八卦雜誌。領頭的刀疤臉兩隻眼球透過墨鏡邊緣死死盯著前面晃盪的背影，耳朵裡的暗線麥克風滋啦滋啦亂叫。刀疤臉壓低了嗓門，聲音裡透著股子活見鬼的不可置信：“主教大人！目標……目標在油鍋攤上買炸魚乾！那男的剛才當街喂那女的吃油炸小雜魚，手裡還拎著根長棍麵包！”
“閉嘴！蠢貨！”耳麥那頭傳來主教氣急敗壞的低聲咆哮，伴隨著十字架鏈子撞擊袍服的清脆響聲，“這分明是東方戰術裡最頂級的心理戰！他們早就察覺到了教廷的聖殿結界，故意用這種下里巴人的瑣碎偽裝麻痺我們的聖騎士！跟上去！把他們逼進前頭的死衚衕，聖殿執事團馬上切斷整條街區的通訊！”
陸淵牽著蘇清秋的手拐進了通往小碼頭的破舊石巷。小巷兩側全是兩三層高的斑駁老石頭房，牆根底下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石板路上積著一攤攤發黑的死水坑，散發著一股子經年不散的陰冷黴味。蘇清秋腳上那雙平底軟涼鞋踩在一塊鬆動的碎水泥磚上，身子猛地一歪，驚呼一聲差點滑倒在爛泥水裡。
陸淵手疾眼快，一把攬住她的細腰往懷裡一帶。蘇清秋整個人撞在他溫熱厚實的胸膛上，鼻尖直接蹭在他那件帶著煙味的老頭衫領口上。陸淵順勢在她挺翹的鼻樑上颳了一下，壞笑著咧嘴：“我說媳婦，你這平衡感怎麼比平安那小混球還差勁？走兩步路平地摔，以後回了江海市老宅，後院下雨天你還敢不敢去菜地裡拔蘿蔔了？”
“你才平地摔呢！明明是這破路凹凸不平！”蘇清秋抬起粉拳在他胸口不輕不重地錘了一記，臉頰被他身上的熱氣燻得有些發燙，“放手啦，大街上摟摟抱抱成什麼體統，趕緊回去做飯，我肚子早就唱空城計了。”
身後二十米外的拐角處，三道穿黑風衣的魁梧身影鬼魅般跟了進來。風衣下襬隨著急促的步伐微微掀開，露出裡頭銀光閃閃的鍊甲和死死按在腰間的十字闊劍柄，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動靜極輕，快得如同一群盯死獵物的夜梟。
陸淵的腳步毫無預兆地在巷子正中央頓住了。他嘴裡剛才嚼剩下的那根乾魚刺卡在牙縫裡，有些不大舒服。他舌頭頂了頂腮幫子，粗糙的大手在蘇清秋腰後拍了拍，示意她站穩，隨後偏過腦袋，對著旁邊那堵爬滿青黑黴斑的千年古石牆，重重地“呸”了一聲。
那根被口水浸溼的細小魚刺從他嘴裡噴射而出，帶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空氣尖嘯。沒有光芒，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那根細軟的魚刺卻像是一記重型穿甲狙擊彈，精準無誤地撞在左側牆壁上一隻正在搓腿的綠頭大蒼蠅身上！
噗嗤！那隻肥碩的綠蒼蠅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被這一口魚刺生生釘穿！狂暴無匹的暗勁甚至沒有炸碎磚石，而是推著蒼蠅的殘軀，硬生生將那截脆弱的乾魚刺半寸不差地沒入了堅硬的花崗岩石磚之內，磚面只留下一個針尖大的小黑洞！
身後摸上來的三個聖殿執事猛地剎住了腳跟，前頭那個刀疤臉的鼻尖距離那隻蒼蠅被轟成肉泥的地方，僅僅只有半尺之遙。刺鼻的惡臭黏液擦著他的墨鏡片子濺開，三個人渾身的冷汗唰地一下倒灌進了戰術內衣裡，腳底板像被釘子焊在石板上一樣，連半根腳趾頭都挪不動分毫，眼底的殺意在這一秒鐘徹底凍結成了深入骨髓的極度驚駭！
陸淵連眼皮子都懶得往後撩一下，手裡依然晃晃悠悠提溜著那個破竹菜籃子。大蒜、番茄、長棍麵包隨著他鬆垮的步伐一顛一顫，塑膠涼拖鞋在青石板上擦出熟悉的吧唧聲。他扭過頭，看著蘇清秋被巷口清晨的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絕美側臉，嘴角勾起一抹無賴般的傻笑。
“媳婦，瞧見沒？老子剛才那招‘隔山打蒼蠅’帥不帥？”陸淵大言不慚地湊上去邀功，拿肩膀撞了撞她的香肩，“晚上吃飽了喝足了，老子在床上再給你露兩手絕活，保準比剛才打蒼蠅還帶勁！”
蘇清秋被他這副隨時隨地都能把話題扯下道的高超本領氣得直翻白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陽光從巷口傾瀉下來，前頭就是海浪拍擊的棧橋和停靠的漆黑遊艇，海鷗在頭頂盤旋，安寧祥和。
窄巷子外頭的石階陰影裡，幾十名身披重甲的聖殿騎士簇擁著一位手持純金十字權杖的紅衣老主教大步邁入。老主教面色森然，剛想下令封鎖兩頭，一眼就瞅見了癱在牆根底下、滿頭冷汗直翻白眼的刀疤臉。老主教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刀疤臉的衣領，厲聲質問道：“廢物！為什麼停在這裡不進攻？！那個拿著東方信物的凡人目標跑到哪兒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