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太太站在郵筒前面,從手提袋裡摸出一封信,塞進郵筒的投口裡。
投口上寫著“國內信件”和“國際信件”,老太太把信塞進了“國內信件”那一欄。
她塞完之後沒有立刻走,站在郵筒前面,從手提袋裡又摸出一張明信片,看了兩眼,塞進了“國際信件”那一欄。
林德伯格問法國記者:“這裡的郵局幾點關門?”
法國記者說:“早上七點到晚上八點。週末早上八點到下午六點。國際信件和國內信件分開投,投錯了也沒關係,郵局會分揀。”林德伯格說:“我們那邊的郵局,下午三點就關門了。”
兩個人走到一個十字路口,路口中間站著一名警察,手裡攥著一根紅白相間的指揮棒。
一輛電車從左邊開過來,警察把指揮棒往左一指,電車停住了。一輛腳踏車從右邊騎過來,警察把指揮棒往右一指,腳踏車停住了。
一輛救護車從後面開過來,警察把指揮棒往前一指,救護車呼嘯而過。救護車過去了,警察把指揮棒往左一指,電車開了。
林德伯格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這個警察指揮得挺利索。”
法國記者說:“你看他的靴子——擦得鋥亮。每天上班之前都得擦。柏林警察有規定,制服不整潔要扣工資。”
林德伯格說:“這規定挺嚴。”
法國記者說:“嚴是嚴,但你看街上多幹淨。沒人亂扔垃圾,沒人亂穿馬路,沒人隨地吐痰。規矩定好了,大家都遵守,日子就好過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到勃蘭登堡門的時候,林德伯格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門樓上的勝利女神像剛修繕過,銅像擦得鋥亮,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門樓下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散步,有人推著腳踏車從門洞裡穿過。
林德伯格說:“這地方比我想象的熱鬧。”
法國記者說:“奧運期間會更熱鬧。聽說開幕式那天,勃蘭登堡門前面要放焰火。整個柏林都能看到。”
林德伯格在勃蘭登堡門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筆記本和鋼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他寫的是——“柏林,七月二十日。街道乾淨,秩序井然。麵包店門口排隊的人很安靜。郵局開到晚上八點。警察的靴子擦得鋥亮。
這裡的人好像知道日子該怎麼過,因為這個城市,正在把自己擦亮,給全世界看。”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口袋,跟著法國記者往市中心走去。
傍晚的時候,林德伯格一個人走回了火車站附近。他在廣場的噴泉旁邊找了個長椅坐下來,把箱子擱在腳邊,從口袋裡摸出那本旅行手冊,翻到最後一頁。
手冊的最後一頁印著一行小字——“柏林,一座正在建設的城市。”
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手冊合上,擱在膝蓋上。他抬起頭來,看著廣場上的人。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長椅上吃冰淇淋,有人推著嬰兒車慢慢地走。噴泉的水還在噴,水花在暮色裡閃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他忽然覺得,這座城市跟他在斯德哥爾摩讀到的那些關於德國的報道不太一樣。
那些報道里寫的德國,是工廠、是軍隊、是紅旗、是口號。
他看到的德國,是掃得乾乾淨淨的人行道、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麵包、是擦得鋥亮的警察靴子、是郵筒上分得清清楚楚的“國內”和“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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