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下午，波托馬克河東岸，美共第三師前沿陣地。
炮擊已經停了六個多小時，戰壕裡的空氣還全是火藥味。
那種嗆人的、帶硫磺味的煙，混著翻上來的溼土氣息，在戰壕裡散不出去，燻得人嗓子發乾。
幾輛火箭炮發射車已經撤到後方重新裝彈去了，但炮兵陣地上還冒著淡淡的煙，炮管打了一上午，熱得能點著煙。
第三師二團三營一連的士兵們蹲在戰壕裡吃午飯。
午飯是後方送上來的——麵包、豆子湯加上一小塊鹹豬肉。
擱兩年前，這種飯算好的，但是擱現在，一線部隊的伙食標準已經提上來了，隔天有肉，逢年過節有糖和菸草。
但今天沒人抱怨伙食——今天炮擊的勁兒還沒過去，耳朵裡還在嗡嗡響，嚼麵包的時候感覺牙都在震。
一連長叫彼得·科瓦爾斯基，二十八歲，俄亥俄州揚斯敦的鋼廠工人出身。他蹲在戰壕拐角處，把麵包掰碎了泡在湯裡，一邊吃一邊看著河對岸。
對岸的聯邦軍陣地靜得反常——上午炮擊之後，那邊連冷槍都沒放幾發。偶爾有個把聯邦軍士兵從掩體裡探頭出來看一眼，然後又縮回去。
“這炮打得——對面怕是連頭都不敢冒了。”
說話的是個年輕兵，叫湯米·奧布萊恩，十九歲，克利夫蘭來的，三個月前才補進連隊。
他扒在戰壕邊上探頭探腦往對面看，被科瓦爾斯基一把拽回來。
“趴下。萬一對面有狙擊手呢。”
“連長，對面還有個屁的狙擊手。上午咱們打了那麼多炮，他們狙擊手早跑沒影了。”
湯米嘴裡這麼說，還是趴下來了，把鋼盔往腦袋上按了按。
旁邊一個老兵——叫弗蘭克·諾瓦克，三十多歲，波蘭裔，芝加哥來的，美共起兵時就在隊伍裡，從列兵一路打到副排長——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拿袖子擦了擦嘴，笑了一聲：
“湯米，你這話說得好像你打過幾回仗似的。你猜猜以前是什麼樣？”
湯米知道弗蘭克又要講古了。
連隊裡所有人都知道弗蘭克愛講古。
但今天湯米沒跑，反而湊過去：
“副排長，給我講講唄。你以前打仗的時候——對岸也這麼熊？”
弗蘭克把湯碗放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摸出半截煙——是繳獲的聯邦軍香菸，美國本土產的，比美共自己卷的菸葉子好抽——點上，抽了一口。
“那時候——你問那時候。我剛參加隊伍是1936年，底特律那會兒。
那時候咱們有什麼？步槍一人一條，子彈一人二十發，迫擊炮一個營湊不出三門。
打底特律河的時候，聯邦軍一個師壓過來，飛機大炮全有，咱們拿什麼打？
拿步槍跟人家拼。第一天上去，我們連一百多號人，打完了剩四十幾個。”
他吐了口煙，指了指河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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