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東關,雞市拐,十一月下旬。
這條巷子窄得兩人並肩走都得側身,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牆根底下長著青苔,頭頂上晾著住戶的褲褂和尿布,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巷子中段有一間不起眼的鋪面,門板上用白漆寫著“陳記雜貨”,賣些針頭線腦、草紙洋火、粗鹽醬油。
掌櫃的叫陳明遠,三十五歲,瘦高個,戴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見人三分笑,在東關住了快三年了。
街坊們都說陳掌櫃人不錯,誰家短個鹽缺個醋,賒賬也行,從不催討。小孩來買糖,他有時還多饒一顆。
沒人知道陳明遠以前是幹什麼的。
陳明遠是河南洛陽人,家裡原先開著個綢緞莊,日子過得殷實。
那年洛陽淪陷,日本人來了,綢緞莊被日軍徵了,他爹不肯交房契,被日本兵打了一頓,回來沒幾天就嚥了氣。
陳明遠那時候二十出頭,一腔血湧上來,跑去投了國民黨在洛陽附近的一支游擊隊,給隊長當文書。
幹了兩年,游擊隊被日軍打散了,他跑回洛陽,又跟了國民黨縣黨部一個姓程的幹事,在城裡做情報——說白了就是盯著城裡日偽人員的動向,隔三差五往城外遞訊息。
後面國際形勢變了日本人投降,陳明遠以為能消停了,沒想到國民黨和共產黨又繼續打了起來。
程幹事搖身一變成了“中統豫西站”的負責人,把陳明遠安插在西安,讓他長期潛伏,“等上頭指令”。
程幹事給了他兩根金條、一本假良民證和一句交代:“找個不起眼的地方,做點小買賣,跟誰都別深交。等著。仗打完了,上頭自然會有人來找你。”
陳明遠在西安一潛伏就是三年多。頭一年他還盼著上頭的指令,隔幾個月去一趟約定好的茶館,坐一下午,沒人來接頭。
第二年他聽說程幹事在河南被解放軍抓了,中統豫西站整個被端了,心涼了半截。
第三年,他不再去茶館了,也不再看報紙上“國軍大捷”的標題了——因為西安城裡的國軍早跑光了,東大的隊伍進了城,街面上鑼鼓喧天,老百姓扭著秧歌迎解放軍,他站在人群后頭看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也不是沒想過跑。那年冬天,西安城裡的國民黨機關往南撤,他收拾了個包袱,走到火車站,看見站臺上擠滿了逃難的人——當兵的、當官的、太太小姐、商號老闆,一個個面如死灰,行李擠丟了不敢回頭找,孩子哭了捂嘴不讓出聲。
他站了半個鐘頭,看著火車一列一列往南開,最後把包袱又拎回來了。
跑到哪兒去?全國都快紅了,跑哪兒都一樣。
這幾年他在東關賣雜貨,每天開門關門,進貨賣貨,跟街坊閒聊,日子過得平平靜靜。但平靜是面上的。
夜裡關了門,他一個人坐在後屋,有時候把當年程幹事給他的那兩根金條摸出來看看——沒敢花,一直藏在床板底下。
金條用油紙包著,包了好幾層,他每次開啟看一眼就包回去,心裡說:再等等。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張老三的公審大會。
那天鐘樓廣場上人山人海,陳明遠也去了——他關了半天鋪子,站在人群后頭,踮著腳看臺子上。他不認識張老三,但聽旁邊人議論,說這個張老三早年跟著維持會幹過事,扒人灶臺、搶人鐵鍋、打人致殘,判了死刑。
他聽著,臉上不動聲色,手心裡全是汗。張老三被法警架下去的時候,他看見張老三回頭看了一眼臺下,臉白得像紙,腿軟得站不住。
那天晚上回去,陳明遠一夜沒睡著。
他把金條摸出來看了三回,又包回去三回。第二天早上起來,照常開門、擺貨、跟街坊打招呼。但打那以後,他聽見鑼鼓聲就心慌,看見穿制服的幹部從門口路過就低頭整理貨架。
真正讓他撐不住的,是上禮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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