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了一件舊夾克,沒戴帽子,在村裡轉了一圈。他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被一個德國志願者認出來了。
志願者愣了一下,然後敬了個禮,說“韋格納同志”。
韋格納擺了擺手,說“別聲張”。他走進食堂,在角落裡找了個位子坐下來,要了一碗土豆湯和一塊麵包。
他一邊吃一邊看著食堂裡的人——蘇聯運動員在教中國運動員用俄語數數,瑞典運動員在跟阿根廷運動員比劃著什麼,一個朝鮮運動員端著盤子從旁邊走過,盤子裡堆著香腸和酸菜。
韋格納把湯喝完,把麵包吃完,站起來,走到食堂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走了出去。
走到門外的時候,他對跟在後面的志願者說了一句話——“這食堂的菜,看著比人民委員會食堂的好吃。”
志願者笑了,韋格納也笑了。
他沿著奧運村的主幹道往外走,步子很慢,夕陽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沿著奧運村的主幹道往外走,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西邊的雲層被夕陽燒成了暗紅色,東邊的天已經變成了灰藍色,一顆星星掛在天頂上,很亮。
韋格納走得很慢,手插在夾克口袋裡,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路兩邊是公寓樓,窗戶裡亮著燈,傳出來各種語言的說話聲和笑聲。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拐上了一條通往市區的小路。
小路兩邊是空地,還沒來得及蓋房子,長滿了野草。他走了一段,在路邊的一條長椅上坐下來。
韋格納想了一件事。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他從戰壕裡醒過來的時候,他只想做一件事——讓這場戰爭停下來,讓德國不要變成納粹德國,讓歐洲不要再來一次大戰。
那時候他的目標很小,很具體,很現實。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知道路怎麼走。
後來路越走越寬,目標越走越大。
先是德國,然後是歐洲,然後是亞洲,然後是美洲。
赤旗鋪滿全球——這句話他年輕的時候想都不敢想。
現在這句話變成了現實。從柏林到莫斯科,從北京到東京,從巴黎到倫敦,從哈瓦那到馬尼拉——紅旗插到了半個地球。
這是他的成就。這是他二十二年幹出來的。
但韋格納並不覺得驕傲。
他坐在長椅上,看著天上的那顆星星,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驕傲,也不是滿足。是一種空。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到了一個地方,抬頭一看,前面還有路。但這條路他沒見過。這條路不在他原來的計劃裡。
他原來的計劃是——推翻舊制度,建立新制度,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這三件事他都做了。
但做完之後呢?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有想過“做完之後”是什麼樣子。
韋格納原來那個世界的歷史,他背得很熟。他知道一九三九年會爆發二戰,他知道一九四五年會結束,他知道冷戰會開始,他知道蘇聯會解體,他知道全球化會來,他知道網際網路會改變一切。
他靠這些知識活到了現在。他靠這些知識提前佈局,提前動手,提前把該拆的拆了,該建的建了。但現在那些知識沒用了。
這個世界的走向跟他知道的那個世界完全不一樣。納粹德國沒了,蘇聯還在,中國早就紅了,日本變成了社會主義國家,美國被圍在華盛頓。這些事在他原來的世界裡從來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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