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側一席，一直默然端坐、靜靜旁觀的蔡大家緩緩抬手，輕輕放下手中的琴撥。
她一身素色襦裙，髮髻簡約，並無金玉繁飾，眉眼飽經風霜，沉靜淡然，卻自帶一股文壇宗師的氣度。
滿殿賓客方才都被甄宓拔劍、孫尚香直言驚住，幾乎忘了這位貴客。
蔡大家緩緩起身，步履從容走入殿中，聲音清和，不大，卻字字清晰，傳遍大殿。
“方才聽聞諸位大人言，女流格局淺陋，不宜論朝堂是非？”
她目光淡淡掃過溫家、盧家兩名老者，不疾不徐開口：“昔日我父蔡伯喈，修經著書，錄熹平石經，可知典籍之中，班昭續寫漢書，號為曹大家，輔教後宮，論道朝堂，何曾因身為女子，便被斥為見識淺薄？”
她側首望向持劍而立的甄宓，微微頷首：“世子妃開倉賑濟流民，年年施糧救苦，集市營商守規矩，不曾強奪豪取。夫妻二人情深相敬，內宅安寧。這般德行，本就該受人敬重。”
“反觀諸位大人。”蔡大家話鋒一轉，語調沉了幾分，“壽宴之上，不賀魏王福壽，反倒聯手發難，捕風捉影羅織罪名，拿‘善妒’做由頭，強行干涉世子房幃私事。身為朝中士大夫，不去彈劾欺壓市井商戶、囤積居奇的世家，反倒來為難一位內宅主母。”
“這般行事，是為公，還是為自家宗族謀取私利？”
一句詰問，擲地有聲。
溫家那老者麵皮漲紅，強辯道：“蔡大家，你雖有才名，終究是婦人，宗室子嗣乃是大事，我等也是為曹氏宗族考量！”
蔡大家淡淡一笑：“子嗣之事，在於世子夫婦心意，在於天命。後宅安寧，方能養育良嗣。若是強塞女子入府，滋生紛爭，禍起蕭牆，那才是害了子嗣。”
她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曹操，躬身一禮：“魏王，女子有才，亦可明辨是非。只憑‘女流’二字貶低他人，絕非君子之道。”
滿堂文武無人敢接話。
尹家官員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曹操坐在主位，目光落在蔡大家身上，又看向甄宓，指尖輕輕叩擊案几，眸底笑意揚起。
“蔡大家所言甚是，今日倒是讓你看熱鬧了。”
蔡大家躬身行禮：“不過是路見不平罷了！”
說完這話她緩緩退回席位，殿內靜得連燭火噼啪燃燒的聲響都清晰入耳。
滿座文武，溫、盧兩家老者垂著首，不敢與主座上的曹操對視。方才還抱團聲援尹氏，此刻氣焰已經消了大半。
曹操指尖一下下叩著漆木案几，篤、篤、篤，節奏緩慢，卻壓得人心頭髮緊。
他先是看向癱倒在地、褲間溼痕顯眼的尹氏官員，目光不帶半分暖意。
“你方才言之鑿鑿，指控世子妃斂財爭利、把持後宅。”曹操聲音不高，沉沉漫過大殿，“甄家年年捐糧賑濟流民，百姓人人皆知。尹家商鋪囤積糧布，抬高市價，壓榨小商販，地方官吏早有呈報。你不提自家宗族的惡行，反倒憑空構陷他人，是何居心？”
那尹氏官員伏在地上，渾身抖如秋風枯葉，叩頭不止：“臣……臣一時失察，妄聽流言……還望魏王恕罪！”
“失察？”曹操一聲低笑，笑意裡毫無溫情，“今日孤壽宴，你敢攜溫、盧二家，當眾發難，借子嗣大義逼迫世子納側室。哪裡是聽信流言，分明是世家串通，想要插手我曹氏家事，安插族中女子進世子府，藉此攫取權柄。”
一句話，直接戳破背後全部謀劃。
溫家老者慌忙出列，拱手辯解：“魏王！我等只是憂心宗室子嗣，並無異心！”
“憂心子嗣？”曹操抬眼掃他，目光銳利，“子恆夫妻和睦，曹叡聰慧康健，已有嫡子承繼血脈。爾等不去整頓族中子弟，反倒盯著世子後宅，插手房幃私事。古之士大夫，何曾這般多管內闈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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