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註欄裡那行字她看了兩秒，游標移過去，沒刪，也沒改。排班系統的頁面停在十二月，賀知舟名字後面的空格等著填，她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摘下眼鏡擦了一下鏡片。
鏡片乾淨，擦完戴回去，螢幕上的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賀知舟到科室的時候，會議室的燈已經開了。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拼了兩張方桌，椅子圍了一圈，白板靠牆立著，板面擦得乾淨，藍色馬克筆的殘影還留著上週討論的痕跡。
八點整，人到齊了。
陳磊坐在長桌左邊，筆記本翻開擱在面前，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跟賀知舟那個手勢像了八分。王濤挨著他，手裡捧著一杯豆漿，吸管叼在嘴角。安慶來的小陳和小楊坐在對面，蚌埠的小劉擠在角落，筆記本攤開了兩頁，空白的，等著記。
周文斌坐在靠門那一側，位置跟其他進修生隔了半個座。他的坐姿比上一次來的時候鬆了一些，背沒那麼挺，但筆記本翻到的那頁已經提前寫了幾行字，是昨天留觀區那個病人的用藥記錄。
蘇半夏最後進來的，手裡夾著一份列印件，沒坐長桌，拉了把椅子在白板旁邊的角落坐下。金絲眼鏡在日光燈底下折了一道線，她翻開列印件，筆擱在膝蓋上，沒說話。
賀知舟站在白板前面，保溫杯擱在桌角，深藍色的杯套對著燈管的光，針腳一圈一圈繞著杯身。他手裡捏著一張列印的病歷摘要，A4紙折了一道，展開拍在白板旁邊的磁條上。
“看病歷。”
兩個字，會議室安靜了。
紙上印著一段主訴：男性，四十七歲，反覆暈厥三個月，發作四次。
下面是現病史，密密麻麻排了半頁。第一次暈厥發生在三個月前，騎電動車等紅燈時突然倒地，意識喪失約二十秒，自行恢復。第二次在家中看電視時發作，家屬描述“眼睛一翻就倒了”，持續約十五秒。第三次和第四次間隔越來越短，最近一次是上週，在超市排隊結賬時摔倒，額頭磕了一道口子，縫了四針。
輔助檢查羅列在最下面：常規心電圖正常，二十四小時動態心電圖未捕捉到異常事件，心臟超聲左室射血分數百分之六十二，顱腦CT未見異常，顱腦I未見異常，腦電圖未見癲癇樣放電，頸動脈超聲未見明顯狹窄，直立傾斜試驗陰性。
賀知舟的手指在輔助檢查那一欄底部畫了一條線。
“查了這麼多，全是正常的。你們告訴我，下一步怎麼辦。”
小楊先開口，聲音帶著點緊。“排除心源性的話，是不是考慮精神因素？假性暈厥？”
“憑什麼排除心源性？”
小楊的嘴張了一下，沒接上。
賀知舟的目光掃過去，落在周文斌臉上。“你說。”
周文斌的筆在筆記本上停了一拍，抬頭。“心電圖正常不能排除心源性。常規心電圖只記錄做檢查那幾秒，二十四小時Holter也只記錄那二十四小時。他一共暈了四次，三個月，平均二十多天一次。Holter做的那天他沒暈，等於什麼都沒抓到。”
“對。”賀知舟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藍色馬克筆的筆尖在白板上吱了一聲。“Holter的視窗期是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時，最長的七天Holter也不過七天。他的發作間隔是二十天。你拿一張七天的網去撈一條二十天才游過來一次的魚，撈得到嗎？”
陳磊的筆在紙面上飛快地劃，頭沒抬。
王濤把吸管從嘴角拿下來，豆漿杯擱在桌上。“那就延長監測時間？怎麼延長？總不能讓病人在醫院住三個月。”
“不用住院。”賀知舟把馬克筆的筆帽拔下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長條形的小方塊，比拇指甲蓋大一點。“植入式心電記錄儀，IC皮下植入，就埋在胸骨旁邊的皮下組織里。局麻，切口不到一公分，十分鐘搞定。”
他在小方塊旁邊寫了一個數字：三年。
“裝進去以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記錄心電活動，最長能記三年。他該上班上班，該騎車騎車，該去超市買菜就去買菜。下次再暈的時候，不管他在哪，這個東西都在他胸口底下替他記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