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推開值班室門的時候,賀知舟已經走了,行軍床上的被子團在一邊,枕頭上的凹痕還沒彈回來。
她彎腰把被子抖開鋪平,枕頭拍了兩下擱回床頭,手順勢去收床頭櫃上的東西。保溫杯擱在櫃面靠邊的位置,杯底下壓著一張揉皺的處方箋,上面的字她沒看,折了兩折塞進垃圾袋裡。
手指碰到杯套的時候停了一下。
深藍色的毛線杯套裹著杯身,底部那塊起球的地方朝上,絨毛被磨得短了一截,露出底下編織的經緯。她把杯子拿起來轉了一圈,杯套的收口處那段線頭比上個月長了,散出來的毛絲搭在杯蓋的邊緣,顏色也不對了,原來的深藍洗成了灰藍,跟旁邊白大褂的白對比起來,舊得很明顯。
她把保溫杯擱回去,垃圾袋繫了口拎在手裡,出了值班室往護士站走。
賀知舟站在分診臺前面看一份檢驗報告,報告紙夾在兩根手指之間,另一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賀醫生。”
“嗯。”
“你那個杯套該換了,底都磨破了,線頭都散出來了。”
賀知舟的目光沒從報告上移開,拇指翻了一頁。
“不換。”
“收口那段線再散下去整個就散了,到時候杯子沒東西裹著,冬天涼得快。”
“不換。”
兩個字,跟第一遍一模一樣,語氣沒加重也沒放輕,就是陳述。
林婉清沒再說,拎著垃圾袋拐進了護士站後面的衛生間。水龍頭擰開衝了一下手,水花濺在洗手池邊緣,她低頭看著水流繞著排水孔打轉。
那個杯套是臨川帶回來的。科室裡的人都知道,周芳織的,手工的,針腳粗細不太均勻,有幾個地方漏了一針,摸上去能感覺到凹進去的小坑。賀知舟用了大半年,沒換過,杯套髒了自己洗,晾在值班室的椅背上,第二天干了再套回去。
她關上水龍頭,手在衣襬上蹭了兩下。
中午的時候科室安靜了一陣。陳磊帶著進修生去食堂了,王濤在留觀區盯著一個輸液的老太太,劉姐靠在護士站後面的轉椅上閉眼歇著。
林婉清從藥品庫房出來,手裡拎著剛核完的清單,路過護士站臺面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檯面的左邊角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杯套,疊得整齊,擱在臺面上。深藍色,毛線的,大小跟賀知舟那個差不多。顏色幾乎一樣,但新的,藍得正,沒有洗過的痕跡。她伸手拿起來,手指捏著杯套的邊緣翻了一下。針腳比舊的那個密,收口處的線頭藏在內側,摸不到毛刺。織法不一樣,舊的那個是平針,這個也是平針,但起針的方式不同,行距窄了一點,整體看上去更緊實。
杯套下面沒有紙條,沒有便籤,沒有任何字。
她轉頭看了一眼劉姐。劉姐的眼睛還閉著,呼吸平緩,轉椅微微晃著。
“劉姐。”
“嗯?”劉姐的眼皮掀了一條縫。
“臺上這個杯套,誰放的?”
劉姐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那團深藍色的毛線上,眨了兩下。
“我回來的時候就在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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