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四十,急診科天台的鐵門沒關嚴,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帶著十二月尾巴上的涼意,混著樓下鍋爐房排出來的水汽,潮潮的,不乾淨。
賀知舟靠在天台東側的通風管道旁邊,白大褂只扣了中間一顆,下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拍在膝蓋上。保溫杯擱在腳邊的水泥臺子上,深藍色杯套的毛線在風裡壓得平平的,針腳一圈一圈緊挨著,沒有被吹散的線頭。
他沒抽菸,沒看手機,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眼睛對著西邊的天際線。江城的落日不好看,雲層厚,光透不出來,只在最下面那一條縫裡漏了一道橙紅,擱在寫字樓和住院部的樓頂之間,像一條快要滅掉的火柴。
天台的鐵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門軸沒上油,吱嘎響了一聲。
腳步聲不快,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實,間距勻。
蘇半夏走到通風管道旁邊站住了,離賀知舟兩步遠。金絲眼鏡上沾了一層細密的水汽,她沒擦,手裡拎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順著塑膠表面往下滑。
“幾點了?”賀知舟沒轉頭。
“六點四十二。”
“我七點的班。”
“我知道,排班表我排的。”
風從樓角拐過來,嗚了一聲,把蘇半夏白大褂的領口吹得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領口,目光落在賀知舟的側臉上。
他的下頜線被傍晚的光磨得鈍了,黑眼圈比平時重,眼皮微耷,跟剛入職那會兒在行軍床上睡覺的樣子差不多。但不一樣。她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你在這兒站多久了?”
“二十分鐘。”
“站這兒幹嗎?”
賀知舟的目光從天際線上收回來,落在腳邊的保溫杯上。杯套的深藍色在暮光底下暗了一個調子,跟水泥檯面的灰幾乎要混到一塊。
“吹風。”
蘇半夏把礦泉水瓶擱在水泥檯面上,跟保溫杯隔了一拳的距離。她沒有靠在通風管上,站著,兩隻手在白大褂口袋裡插了一下又抽出來,指尖蹭了一下衣襬。
“賀知舟。”
她喊他全名。不是賀醫生,不是賀主任,是賀知舟三個字,聲調平,尾音被風拖了半截。
賀知舟偏了一下頭,沒完全轉過來。
“你以前總說自己是個摸魚的人。”
風過了一陣,通風管道的鐵皮嗡了一聲,低頻的振動從管壁傳到水泥檯面上,保溫杯跟著晃了一下,杯套的毛線壓在臺面上蹭了半釐米。
賀知舟沒接話。
蘇半夏的目光從他的側臉上移到那個保溫杯上,又移回來。
“入職第一天你遲到四十分鐘,穿著一件大兩號的白大褂,領口都沒扣,往行軍床上一躺,跟劉姐說‘叫我的時候儘量別叫’。我當時想,這人要麼是來混日子的,要麼是來找事的。”
賀知舟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不夠格叫笑。
“後來你救那個心臟驟停的病人,盲扎心包穿刺,扎完繼續睡。車禍的時候你坐在門口貼標籤,一秒一個,貼完抱怨吵。趙德海把病人推過來等死你開胸縫了二十分鐘,縫完擦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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