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意刺骨，延綏巡撫林遠的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凝重的面孔。
林遠放下了手中的密函，指節在紫檀木桌面輕輕敲擊，他看著眼前風塵僕僕,甲冑上還凝著寒霜的沈烈，緩緩開口：“沈烈，你想得，太過簡單。”
沈烈抬起眼，那雙慣於在戰場上洞察秋毫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層焦躁的陰翳。
他剛從千里奔襲的疲憊中掙脫，帶著對幕後黑手的滔天怒意。
“如今朝堂，暗流洶湧，永熙帝的心思全繫於明春北伐。此刻將這些牽涉陳學伊、張家川、王之心的證據捅上去，”林遠的目光銳利，直視沈烈，“且不論這些證據能否將他們徹底釘死,即便能，三人同時倒臺，朝局必然大震，軍心亦會動盪。來年北伐，靠你一支孤軍深入，如何能成？”
沈烈牙關微合，他並非不懂政治的兇險，只是想到前線將士拋灑的熱血，想到那些被劫掠的輜重，想到宵小在後方作祟，一股鬱氣便直衝頂門。
“林大人思慮深遠，是末將唐突了。”他強迫自己語氣平穩，但字裡行間仍壓抑著不甘，“只是，就此放過這三人，末將心實難平。北伐在即，若他們暗地裡再施絆子，如同毒蛇潛伏，大軍豈非腹背受敵？”
“沈烈，”林遠喟然長嘆，那嘆息裡帶著深沉的無奈與洞穿世事的滄桑，“這便是政治,你我身在其中，一舉一動，皆受其掣肘。非不為，實不能也。”
他起身，走到懸掛的北境輿圖前，手指點向延綏鎮的位置，“這三人，不是不動，而是要分而化之，逐個擊破。兵備道陳學伊，官職雖非最高，權力卻重。劫掠輜重商隊這等事，最有可能便是他居中排程，指使張家、王家聯絡謝天。因此，他便是我們此刻的靶心。”
沈烈凝視著輿圖上蜿蜒曲折的防線，林遠的話如同冰冷的雪水，澆熄了他胸中過於熾烈的怒火，也讓他看清了更復雜的棋局。
確實，此刻若因一時義憤掀起滔天巨浪，固然痛快，卻極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來朝中更大人物的反撲，使整個北伐大計陷入泥潭，反倒得不償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最終重重頷首：“林大人所言，字字珠璣,末將受教。那眼下，我們該如何落子？”
林遠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將領，從最初的軍戶一路浴血搏殺，如今已能迅速收斂怒意，權衡利弊，那份在殺伐中淬鍊出的沉穩氣度讓他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正是眼前這個沈烈，用一次次血戰為他林遠鋪平了升任巡撫乃至更進一步的青雲之路。
他溫言道：“不必心急,明日辰時，本府會遣標營精銳，即刻查封張家、王家在定襄的所有商鋪、貨棧，凍結其資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烈沾染風霜的臉上，“而你此刻最該做的，是回府,沈夫人，你的妻子，已等你太久。一入定襄便直奔我這裡，你這份忠勇，本府深知。然，每逢大事，須有靜氣,此刻，你我皆需沉住心神。”
提及姬明凰，沈烈冷硬的心絃被輕輕撥動，堅毅的眼神也柔和了幾分。
“林大人說的是。”他拱手應道，“末將明白。”
林遠神色愈發溫和，帶著長輩般的關切：“還有一事,你派親兵突圍報信，言明與定邊營李世顯對峙，卻未提及商隊安危，這幾日，著實讓本府擔憂難眠。”
沈烈聞言，面露歉意，微微低頭：“大人恕罪,彼時末將連番追擊，又遭李世顯橫加阻攔，心急如焚，慮事不周，累大人憂心，是末將之過。”
“本府並非責怪於你。”林遠擺擺手，臉上露出笑意，“看你一身風霜，連日奔襲數千裡，人馬皆疲,今夜好生歇息。前線大軍、後方輜重，千頭萬緒固然要緊，但在我林遠心中，你沈烈的安危，便是定襄城,乃至整個北疆安危的基石。你無恙，便是對本府最大的慰藉。”
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語，如一股暖流注入沈烈心田。
他深深一揖：“大人厚愛，沈烈……銘記於心。”
士為知己者死，這份信任與器重，是他在屍山血海中拼殺的最大動力。
林遠滿意地點點頭，繼續道：“快些回去吧,沈夫人已被朝廷敕封為三品淑人。更難得的是，前些日子，陳學伊、張家川、王知新三人聯手施壓，欲奪定襄商號與火器局，是她，以一人之力，不卑不亢，據理力爭，硬生生為你守住了這份基業。此等奇女子，對你亦是日夜懸心，望眼欲穿。”
聽到妻子如此剛強，沈烈心頭震動，一股暖意夾雜著自豪油然而生。
“末將告退,一切，靜候大人明日安排。”他向林遠再行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一直侍立在側的幕僚汪憲雲，望著沈烈消失在門外的挺拔背影，低聲嘆道：“大人深謀遠慮，實為封疆柱石。沈將軍勇冠三軍，乃沙場之虎，此番遭人算計，怒火攻心，只欲快意恩仇，肅清寰宇。殊不知牽一髮而動全身，過猶不及，反傷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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