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本應在數百里外焦頭爛額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光影晃動間，一道挺拔的身影邁步而入。
一身輕便皮甲，映襯出歷經沙場淬鍊的英挺與從容。
來人正是定襄參將，沈烈。
“沈烈？”陳學伊失聲驚呼，張家川和王之心同樣瞳孔猛縮，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沈烈步履穩健地走到林遠身側，目光平靜地掃過驚疑不定的三人，他心中瞭然，這三人的震驚，是源於他不該這麼快出現；而他們眼中迅速閃過的放鬆與輕蔑，則是因為認定他此刻必是兵敗如山倒，狼狽逃回，已成案板上的魚肉。
短暫的死寂後，陳學伊率先發難，他強壓下驚疑，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厲聲指責：“沈烈，你還有臉回來，身為紅剪道守將，竟敢擅離職守，放棄戰略要地，率領殘兵敗將逃回定襄，陛下與朝廷的北伐大計，就是毀在你這種貪生怕死之徒手中。”
張家川更是聲色俱厲，擺出上官的架子，怒斥道：“沈烈，本官問你，你身為延綏總兵麾下參將，無本官軍令，為何擅自棄守紅鹼淖？輜重商隊在你防區被劫，你護衛不力，致使大軍糧道斷絕，此等彌天大罪，你該當何論？本官定要將你軍法從事。”
王之心則陰毒地發出誅心之言：“沈參將，嘖嘖嘖，咱家從前還道你是員虎將，如今看來，也不過是浪得虛名，怕是昔日的戰功，也多是託了林撫臺、袁總督的福廕，或是走了什麼旁門左道吧？值此國難當頭，你不思身先士卒，率部死守要隘，竟拋下前線將士，星夜奔逃回城，致使塞外八百里疆土，因你一人之怯懦而盡失，國賊，你沈烈就是大大的國賊，咱家定要密奏陛下，將你這欺世盜名、禍國殃民的敗類，千刀萬剮。”
面對這疾風驟雨般的指控與謾罵，沈烈並未如他們所料般驚慌失措。
他先是靜靜地聽著，待到三人罵聲稍歇，他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由低轉高，充滿了嘲諷。
“哈哈哈……”沈烈笑得幾乎要抹眼淚，他環視著臉色鐵青的三人，攤了攤手，“三位大人這頂頂帽子扣下來，可真是……又高又沉啊，我沈烈區區一個參將，何德何能，竟能擔得起敗壞北伐大計，失土千里這等潑天罪名？這分量，壓死十個總兵都綽綽有餘了吧？末將惶恐，實在惶恐。”
他語氣輕鬆，但那平靜目光深處蘊含的冷意，卻讓陳學伊等人心頭莫名一緊。
陳學伊被他這態度激得怒火更熾，厲聲打斷：“沈烈，休要嬉皮笑臉，你雖官階不高，但手握精銳邊軍及川軍，你的無能失職，造成的破壞遠超你的官位。如今事實擺在眼前，林撫臺、袁總督，乃至陛下，都看錯了你，你根本不是什麼當世霍嫖姚，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欺世盜名之徒，是我大虞的罪人。”
“欺世盜名？罪人？”沈烈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眼神直視陳學伊，“陳大人，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才真正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沈烈功過是非，朝廷自有明證，邊關將士心中自有一杆秤。倒是你陳大人……”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銳利，“當你將輜重隊與商隊的行軍路線、護衛兵力，暗中洩露給張之政，讓他勾結謝天設伏之時，你可曾想過朝廷？可曾想過那些因你洩密而死難的將士？可曾想過，你此舉斷送的是萬千將士用性命換來的北伐大計？你的心裡，可還有半分家國！”
沈烈的話如同晴天霹靂，精準地劈在陳學伊頭上。
陳學伊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心臟狂跳。
他做夢也想不到，沈烈竟會如此精準地點破他最隱秘的勾當，但他畢竟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狸，強自鎮定，色厲內荏地吼道：“沈烈，你……你血口噴人，死到臨頭還想汙衊本官？你這是狗急跳牆，是垂死掙扎。”
“血口噴人？”沈烈看著陳學伊那副外強中乾的模樣，再次笑了起來，“陳大人，你這戲演得，真是入木三分啊。可惜，你演得再好，也掩蓋不了滿身的腥臊味兒，看來，你是真不見棺材不掉淚。”
沈烈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林遠，微微頷首。
隨即，他聲音陡然一沉，清晰地響徹庭院：
“曹文秀，把人帶上來。”
“是。”一聲洪亮的應答從廳院內側響起。
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只見曹文秀，這推搡著三個被五花大綁，形容狼狽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庭院中央。
當看清那三人的面孔時，滿心以為救星到來，還有翻盤機會的張之政和王承業，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冰冷，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絕望的慘白。
沈烈帶來的，正是這場驚天陰謀最關鍵的活口，悍匪謝天、其心腹柳文清，以及協同慶花馬池鹽商分號掌櫃，直接經手勾結事宜的張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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