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米那頓飯吃完,當夜,二山兩口子屋裡的燈,亮到後半夜。
那頓飯桌上,沒人提分灶的話。可飯桌上沒人提的話,不代表沒人想。一家人吃了三年一鍋的飯,誰心裡擱著什麼,從碗筷碰響的動靜裡,都聽得出一點來。
燈亮著,話就長。前半夜說水,後半夜說娃,末了,繞到那句擱了半年的話上——總這樣下去,不是個事。
大丫睡得沉,不知道爹孃後半夜在說啥。娃只知道,天亮的時候,孃的眼睛有點腫。
清早,兩個人並排立在爺爺門口。
起得比爺爺還早。爺爺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這兩口子,平日裡話少,今兒這個站法,不是來拉家常的,是有話要正經說。
爺爺剛起來,正蹲在門檻上磕煙鍋。看見這兩口子,他把煙鍋停了。
“爺。”二山開口。他一開口就磕巴,越是正經話,越磕巴。“俺,俺跟俺家裡的,商量了。”
磕巴是打小就有的,越是正經話,越是趕不上。話在心裡擱了一夜,嘴上還是跟不上。可他沒停,一句,一句,往外挪。那聲“爺”是他給自個兒搭的梯子——踩著這一聲,後頭的話才敢上來。
“商量啥,說。”
“哥的名,在契上。”二山說,“糧,在一個囤裡。俺們,俺們兩口子,不能總讓大哥家養著。”
這話是實話。契上是哥的名,囤裡是一個家的糧。二山兩口子吃住都在這個囤上——道理上沒一樣錯,可理是理,心是心。日子往長了過,二山兩口子心裡那桿秤,自個兒壓不平了。
他嚥了口唾沫,把後半截說完了。
“俺們也想過成個人家。”
過成個人家。七個字,二山練了一夜。練給劉氏聽,練給自個兒聽。話一齣口還是磕巴,可七個字,一個沒落。
一口鍋,一份賬,一個頂門立戶的名頭。把這幾年靠著大哥的舒坦,自個兒撂下了——這七個字裡,裝的是這些。
院裡靜了。
靜,不是冷場,是這話戳著心窩了。這話早該有人說,可三年了,誰也沒說——不是忘了,是誰都不敢先開這個口。
劉氏站在二山邊上,手在衣角上絞著。絞著衣角的手,停了。她接了一句,聲音不大。
她進這個門三年,當著長輩的面,話沒超過十句。今日這一句,她昨夜跟二山一個字一個字對過——對到雞叫,才把口氣對平了。
“不是要走。”她說,“是俺們也想往這個家裡,添俺們的那一份。俺們有手。俺家男人的水,管得全村都誇。俺,俺也不能總白吃這一碗新米。”
白吃。這兩個字,她說得很重,重得像在自個兒心口上按了一下。出力是一回事,立戶是另一回事——人這一輩子,得有一個自個兒撐著的門戶,腰桿才真直。
娘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眼圈先紅了。
“弟妹。”娘說,“這話,晚了三年。”
娘說這話,沒有怪的意思。三年了,這一鍋裡熬的什麼,只有熬的人知道。鍋裡的稠的稀的,一勺一勺盛了三年,今兒頭一回,有人肯把這口鍋的事,擺到桌面上來。
“不晚。”劉氏說,“早三年,俺們不敢。”
不敢。這兩個字,把三年的日子都說盡了。早三年,一家人還在逃荒道上,鍋是一口鍋,命是一條繩上的命,那時候誰提分灶,是拆家。如今提,是過日子。一樣的兩個字,早三年是散夥,如今是立戶。
兩口子說完,院裡又靜了。兩個人說的話不一樣,可意思是一根繩上的——一個是志氣,一個是良心。這個家往後咋走,兩口子都把話,遞到爺爺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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