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抽完了一鍋煙。煙從他的鼻子裡慢慢出來,兩道,散了。
這一鍋煙,從二山開口抽到現在。一口沒說話的煙,把分法在心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每一處都想圓了,才開口。
爺爺聽著,一直沒打斷。煙鍋裡的火一明一暗——明的時候是聽著,暗的時候,是想著。
“地,不分。”爺爺說,“這四百零七畝,一壟都是全家的。誰的名都不金貴,金貴的是壟裡這些汗。”
地不分,這三個字先釘死。莊戶人家分灶,十有八九從分地起頭——地一分,心就散了。爺爺見過分家分散的,一壟地能分出兩輩子的仇。這條路,他不給兒孫開。
“灶,分。”
他磕了磕煙鍋。
磕煙鍋,是爺爺要立規矩的訊號。灘上人都知道,老倌的煙鍋一磕,後頭的話,就有分量了。
“往後,東屋老大家立一眼灶,西屋老二家立一眼灶。各家的鍋,各家的火。飯——”
他頓了頓。
“飯還是一桌吃。誰家先得了葷,端到這桌上來。”
灶分了,飯不分;鍋分了,心不分。各家的日子各家的飯,一桌吃的是一家人的心。這不是散夥,這是把日子過深了。
二山兩口子站著,聽完了。二山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給爺爺作了個揖。劉氏跟著彎腰,彎得很低。
一個揖,一個彎,比千句話都重。練了一夜的話沒說出口,沒練的這一揖這一彎,替他們說了。
爺爺受了。該受——受完了,這一章才算翻過去。往後兄弟兩個還是兄弟,妯娌兩個還是妯娌,只是各自的鍋,各自燒火了。
大丫在邊上聽了個半懂,扯她孃的袖子。
“娘。”娃問,“那俺還跟杏兒一屋不?”
“跟。”劉氏說,“娃不分。”
大人們的分與不分,在娃們那裡,從來就不是個事。誰跟她一屋睡,誰就是一家人。娃的道理最簡單,也最結實。
一院的人都笑了。
笑裡沒有散夥的味兒。分灶分到笑的,十里八鄉也尋不出幾家。這一家分的是灶,攏的是心。
爺爺站起來,把煙鍋別在腰上。
“地裡的賬,清了。”他說,“家裡的賬——起屋的時候,一併算。”
二山一愣:“起屋?”
起屋兩個字,在爺爺嘴裡擱的不是一天兩天了。攢的錢,看的料,心裡畫的三間房,就等一個由頭。今日這個由頭,齊了。
“這麼些人,兩眼灶。”爺爺說,“寮裡擱不下。三間瓦房,東頭老大家,西頭老二家,當間堂屋,兩家用。”
三間房,當間堂屋,爺爺心裡畫了三年。房子咋蓋,日子就咋過——這是老頭的道理,不說出來,砌在牆裡。
他朝爹和二山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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