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去窯上訂,定錢付了,娘把罈子裡的錢數了三遍才遞出去,這是這個家頭一回,往外掏這麼大一筆。
數三遍,不是不放心,是捨不得。錢遞出去的時候,孃的手頓了一下,才鬆開。可說到瓦,娘只有一句話:瓦要好的。四個字,把這筆錢的心疼,蓋過去了。
木料看中了北邊官道上放排下來的杉木,梁,要四根。
四根梁,爹一根一根敲過去,一根一根聽。聲音沉的,木實;聲音飄的,心空。敲完了,挑出四根——別的再直,也不要。
宋先生翻曆書。
老童生把曆書翻來翻去,翻了兩天,末了,指著一行。
翻兩天,不是拿不準,是不敢急。日子這個東西,宋先生說,要穩,不要急——上樑的日子,穩一天是一天。
“七月十二。”他說,“利水木。梁,得先晾。木料不幹,屋樑要彎。”
爺爺點頭:“梁是屋的脊。曬足了日頭,才直。”
梁買回來,架在場院裡晾著。爹每日路過,伸手摸一把——乾沒幹,手知道。
石灰去鎮上買,一車一車拉回來。備料備了小半個月,場院裡堆得滿滿的,一家人進出都繞著走——可誰也不嫌礙事。料堆得越高,日子越近。
訊息沒出三日,全村都知道沈家起屋了。
起屋是莊戶人家的大事。誰家起了屋,就是在這一方落了根——往後,就不是過路的人了。
週三伯來串門,坐在廊下,說得像自家的事。
“上樑那日,俺把全村的老倌都叫來。”他說,“饃,恁家拋得起。”
上樑拋饃是老例。樑架起來,人站在樑上往下拋饃,來的人搶,搶著的算沾福氣。饃得備夠——備不夠,場面上就冷了。
拋得起,三個字,是莊戶人心裡的秤。這幾年沈家過成什麼樣,灘上人看在眼裡——這桿秤,稱得準。
定基的日子,也是宋先生從曆書上挑的。老規矩,定基夜裡得家裡人自個兒到場——外人不在場,這個家的地基,才落得實。
定基的那天晚上,爺爺一個人去了灘頭。
四根木樁,在月光底下立著,把一個家的四角,站住了。
樁是二山釘的,釘得正。白天量過的人再看一眼,四根樁,不偏不倚,正好站在週三伯畫的那個圈裡。
爺爺在屋場當中蹲下來,蹲了很久。老人看了一輩子的地,頭一回,看自家的屋場。
看地看了一輩子,看屋場是頭一回。地是過日子的,屋是安日子的,不一樣。地是年年見的收成,屋是往後幾十年的窩。這一眼,老頭看得比看哪一塊地都長。
福寶不知什麼時候跟來了,挨著爺爺,蹲下。
爺孫倆誰也沒說話。
爺孫倆搭伴,不是一回兩回了。逃荒路上的車底下,墾灘頭一年的寮門口——該說的話,都早說過了。蹲在一塊兒,比話管用。
杏樹在風裡響,青黃的葉子嘩啦啦的,滿樹的果子,在月亮底下,一明,一暗。
果子明年還結。往後這院裡炊煙一起,它就不是灘上的野樹了,是這院裡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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