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根梁，在灘頭的木架上，晾了半個月。
晾梁的日子，人看著閒，其實不閒。樑架在木架上，兩頭墊得平平的，不沾地氣。落雨前蓋草苫，天晴了掀開——伺候梁，跟伺候糧食一個細心。半個月的日頭，一天一天地咬進木頭裡。爹每日路過摸一把，手上的感覺，一天比一天沉實。
七月頭上，宋先生領著齊木匠來驗料。驗料的日子，也是宋先生從曆書上挑的。齊木匠是鄰村請的，五十多歲，手上的繭比木頭還硬。
請他驗料，是宋先生薦的。老話講，木匠的眼毒，木匠的手更毒——眼會看走，手不會。
他驗梁不用眼，先用手摸，再用指頭叩，一根一根地叩過去。
叩木頭跟大夫號脈一個理。好木頭的聲是亮的，傷木頭的聲是啞的。人身上的病，脈上藏著；木頭裡的傷，聲裡藏著。
頭一根，梆梆響。第二根，梆梆響。第三根，響。
聲音脆，傳得遠，是好木頭的動靜。齊木匠叩一根，點一下頭，叩一根，點一下頭。
第四根，叩到梁腰，聲音啞了。
這根梁買的時候，爹親手敲過。可放排路上磕的傷，藏在裡頭，外頭敲不出來。
齊木匠把耳朵貼上去，又叩了一遍。聲音還是悶的，像叩在棉花上。
“翻。”
幾個後生把梁翻過來。齊木匠蹲下去，眯著眼，從梁頭往梁尾看。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頭，順著梁身摸過去。
一道紋。細的，斜著走，藏在木紋裡，不細看當是木頭自己的紋路。
“裂了。”齊木匠說，“裡頭的傷。放排的時候磕的，外頭看不出來。”
那根手指頭，又順著紋走了一遍。木匠的手指頭認得木頭的脾氣——哪兒結疤，哪兒藏傷，摸一下就知道。
爺爺蹲過去看那道紋。紋不深，指甲蓋那麼長。
爺爺看了半晌，沒言語。裂了就是裂了，莊稼人不賴賬——買木頭的錢是錢，可屋上頭壓的，是十幾口人的日子。
“這樣的紋，也要緊？”
“做別的，不要緊。”齊木匠說，“做正樑，要緊。裂了的樑上房，三年五載，屋脊要彎。”
屋脊一彎，椽子瓦片跟著歪，漏雨走風，修都沒法修。梁是屋的骨。骨頭的傷，皮肉蓋不住。
他把那根梁推到一邊。
推過去的動作很輕，話卻很硬。手藝人不糊弄活，更不糊弄梁。
“換。”
換梁兩個字，說起來輕。
這兩個字落在沈家，是壓秤的。上樑的日子定下了，話傳出去沒幾日，一灘的人都掐著指頭等——吉日一動，一灘的人跟著動。
北邊放排的木客，開春就走了，下一趟要等來年。本地山上的杉木，碗口粗的要有年頭，等不得。買別家的舊梁？老例不讓，梁要新，不要舊。人家的樑上過房，接過別家的屋脊，不能再接沈家的。
老例這東西，平日裡看不見，關鍵的時候就出來了。它管著的不光是木頭，是人心裡那份安穩——別人的屋脊壓過的梁，接自家的屋，睡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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