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候，灘外頭有人打火把來。一步一墜的走法，福寶在門縫裡就認出來了。
這個走法，娃在碼頭上見過，在工賬上見過，在退贓那日見過。每回見，都不是白來。
曾老二。
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戳，站在寮門口，喘勻了氣，才開口。
喘勻了氣才說話——這個人開口，從不搶。扛包的人知道，氣不穩，話就飄。
“俺聽說，恁家的梁，裂了。”
爺爺站起來：“碼頭上聽說的？”
“嗯。”曾老二說，“俺家有根梁。”
寮裡的人都愣了。
愣，是因為沒人想到曾家。兩家的梁，一頭是塌了的官司，一頭是剛起來的屋——這兩樣東西，如今要接在同一根樑上。
“俺哥在的時候備的。”曾老二說，“杉木，整料。備了三年，屋沒起成。”
備梁那三年，曾家還一門心思在灘上。梁備下了，屋沒起成，人先走了。
他頓了頓。這一頓，不是想詞，是那三年的日子，從嗓子裡過了一遍。
“擱在老屋的房樑上。三年了。”
爺爺看著他，看了很久。
看的是這個人。三年前的賬房先生，如今碼頭上的扛包漢。人黑了，瘦了，可腰桿比從前直。
“老二。”爺爺說，“恁家的梁，俺們去買。行價。”
曾老二搖頭。
“不賣。”
不賣兩個字，砸在地上，沒人接。
寮裡靜了。
爺爺的煙鍋停在半空。
“恁給行價。”曾老二說，“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俺哥備下的東西，俺不拿它換錢，也不拿它換人情。”
不換錢，不換人情——這兩樣都不換，換的是這根梁有個去處。哥備下的梁，接在一個起得成屋的人家的屋脊上，比擱在塌了半邊院子的老屋房樑上，強。
他把火把從地上拔起來。
“恁家用得上，它就是梁。用不上，它就是根木頭。明兒，恁們來看。”
一根木頭跟一根梁，差的是一個屋脊。這個理，扛了三年包的人，說得最透。
火把的光，一墜一墜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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