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這閒話是捧咱的。如今，同是一個話頭，翻過來，就是砸咱的。”爺爺說，“這也不奇怪。話這個東西，從來就不歸咱管。管它的，從來是另一頭——”
爺爺伸手，朝豆倉那邊，一指。
“是貨。”
“嘴上贏他，贏不下來。”爺爺說，“嘴說了不算。到了買家嘴裡，牙說了算。豆進得了人家的牙，就站得住。這滿倉的豆，就是咱家的盾——閒話是箭，箭射到豆上，折的是箭。”
這話福寶沒聽全。娃那會兒在簷下剝豆，聽見屋裡爹嚷，就停了手。後面爺爺說的，聲音低了，娃沒聽清。娃就聽清了爺爺末了那句——
“叫他們說去。豆在倉裡，磨在坊裡。俺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嘴結實，還是俺們的豆結實。”
當夜，福寶睡不著。
娃躺在炕上，翻來覆去。順口溜那幾句，娃沒聽著，可爹傍晚唸叨的時候，娃聽著了。仙水澆的。福來到，災也到。
娃爬起來了。娃趿著鞋，走到倉房去。
倉房裡黑黢黢的，一股子新豆的幹香。稅糧那一囤在最裡頭，蒙著苫布，誰也不許動。餘下的豆囤一座一座，像幾座小山。娃摸黑走到囤邊，伸手進去，抓了一把豆。
豆在娃手心裡，滾圓，涼沁沁的，沉甸甸的。
娃捏著豆，忽然想起一樁舊事。上輩子，福利院的管事嬤嬤，有一年也被人寫了閒話，說院裡的娃吃的是功德錢，享的是不該享的福。其實那話沒一句是真的。可打那以後，來送東西的人，就少了。娃那會兒小，不懂，就問過大娃：明明是假話，咋就有人信呢？
大娃說：閒話這東西，不問對錯，只管飛。飛的東西，落不了地。
娃如今捏著豆，忽然把這句話想起來了。飛的東西，落不了地。豆是落了地的——從下種那天起，就落在這兒了。
娃又抓了一把。
“娃？”
孃的聲音在門口。娘睡不著，起來尋娃，一眼就看見了倉房門口的小影子。娘沒問娃來做啥，娘走過來，就在娃旁邊，靠著囤邊坐下了。
娘也不點燈。娘就坐在那兒，陪著娃。
過了好一會兒，娃開口了。
“娘。”娃說，“豆是好豆。”
娘在黑地裡，把娃的手連豆一塊兒攥住了。孃的手糙，可暖。豆在兩雙手當中，硌著，那點硌，比啥話都實在。
“豆是好豆。”娘說。
娘又說：“好東西，不虧心。虧心的，不是咱。”
娃把那兩把豆，一把一把，放回囤裡。豆粒從娃指頭縫裡漏下去，沙沙地響。娃拍了拍手，靠著娘，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娃睡著了，手裡還留著豆香。
娘把娃揹回屋去。路過堂屋，堂屋的燈還亮著。娘站住了，朝裡看了一眼——爺爺還坐在燈底下，佝僂著背，在看一張紙。爹坐在邊上，不說話。二山蹲在門檻外頭，煙鍋一明一滅，菸灰長了，也不磕。
娘沒進去。娘聽見娃在背上呼吸勻了，就把腳步放輕，站在黑地裡，想聽個全乎——這家裡的事，娘從來是最後一個知道細處的，可娘想聽。
娘揹著娃往回走，走到院裡，夜風一吹，娃在背上往娘脖子裡偎了偎。就在這時候，堂屋裡，爺爺開口了，聲音不大，可夜靜，一個字一個字，都飄到了院裡。
“福水澆的？”爺爺說，“中啊。”
。活樁一了承應是像倒，氣賭像不，話這爺爺
”。啥個是，豆的澆水福——看看人些那邊北就俺那“
